柳墨隐一直目送着两人走出自己的视线,这才沉着脸,心事重重地起身去关上门。
从回来的路上到顾沾卿下榻的府宅,沈挽荷一直都是不发一语。她回来后一直都将自己关在房间中,连晚饭都没有出去吃。她不知自己哪里错了,也不知柳墨隐闹得是哪一出,更不知他顾沾卿到底想要干什么。异样的烦闷笼罩着她,令她喘不过气来。
难道,她不该爱上柳墨隐吗?不,当然不是。顾沾卿负她在先,令她心灰意冷。她对柳墨隐绝不是见异思迁。那是倾心的恋慕,是同生共死下凝练出来的感情。那么她不该来这里见顾沾卿吗?也不是,当时那种情况。她明知顾沾卿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亡故,她岂能不来?毕竟,他们是相处了三年的亲人,是她曾以为要携手一生,全心全意爱恋过的那个人。那么,既然这两者都没有错,她为何会没来由得心虚?
明月渐渐升上树梢,沈挽荷却无心睡眠,枯坐在房内的小凳上发呆。坐着坐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捂着肚子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打算出门找点吃的。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沈挽荷抬头一看,竟是顾沾卿。
“你……”沈挽荷愣住了,“在这里做什么?”
“我……”顾沾卿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似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走出门,他的脸上闪过了尴尬,“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
借着敞亮的月光,沈挽荷看到顾沾卿面色苍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他所说的随便出来走
走之语皆是鬼话连篇。不用猜也知道,他定是在这里呆了许久。说不定她进屋没多久,这人就在廊前站着了。
“哦。”沈挽荷故意装作相信了他的话,应了一声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挽荷。”顾沾卿叫住了她。
沈挽荷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转头看他。
“陪我去花园坐坐?”顾沾卿试探地问道。他这人历来从容自信,何时有过这般小心翼翼的表情以及语气?沈挽荷心头一软,终究还是答应了他。
今夜月色姣好,夜也还不算深,倒是挺适合赏月。后花园的西北面,有一处地方放了一个石桌,四把石凳,便是两人入座的地方。
“好美的月啊。”沈挽荷看着月亮说道,“还记得去年中秋的时候。天一直下雨,等了几个时辰都没有月亮。”
“后来也不知是谁,硬要我画一个月亮,贴在窗户上?”忆起往事,顾沾卿忍俊不禁。
“今年的中秋,月亮倒是很圆很亮。”只可惜,他们身边相伴的人都不再是彼此。
“挽荷,对不起。”过了良久,顾沾卿语调苍凉地说出了此话。这句话,隔了许多年月,在这里不合时宜地说出来。它饱含了顾沾卿太多的隐忍,太多的情绪。这句对不起,背负了四年的无奈辛酸,重若千斤。这句对不起,沈挽荷有些应接不暇,不知所措。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还能装傻,当做两人之间只是普通的兄妹。那么,在此以后,便不能了。
“没关系,今天的事,是我有错在先,不该自个儿跑出去。”沈挽荷故意曲解顾沾卿的意思。
“你明知,我道歉,不是为了今天的事。”顾沾卿并不打算让她唬弄过去。
“那,你就更没有必要道歉了。”沈挽荷深深呼出一口气,心头却愈发得沉重起来。时过境迁,他再提还有什么意义?她心头的伤,都是他当年一刀一刀划上去的,如今结了痂,他还要翻出来看,却是为何?嫌她还不够难受,不够难堪吗?
“挽荷,我这一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这句对不起,是说给你的,也是说给我自己的。你的伤,亦是我的伤。你的痛,更是我的痛。但毕竟,这样的结局是我造成的。我亏欠你太多,辜负你太多。若是揍我一顿砍我几刀,能令你舒服一些,我必定一动不动,任由你处置。”
“你明知我便是再恨你,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何况,我已经不恨你了。”沈挽荷说着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宁可,你还恨着我。”顾沾卿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直视着她,那瞳仁中包含辛酸期盼,令人望着莫名得揪心。
沈挽荷踉跄了几步,颤抖着唇说道:“哥,我们之间经历了许多,时至今日,也许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但是你依然是我的兄长,我希望,我们还能是兄妹。”
话已至此,已再也无话可讲。
“我……”顾沾卿神情寥落,欲语还休。一副想要说,又不敢说的可怜样子。
“我饿了,这回是真的饿了。”沈挽荷急急地说。看着顾沾卿悲痛的模样,她的心不知为何抽搐起来。这个人自作自受,她为何要难过?她真是没用。便是到了今天他都不愿意给她个明白话。他为何,要那样对她,若即若离,深爱又推拒。理由是什么,他只道歉,却不解释。她这回有些恼,又有些怕。她恼自己不争气,更恼顾沾卿到了这种地步都不愿坦诚以待。可是她又怕如果顾沾卿说出了那个理由,她会难以自处。心绪慌乱间,她想到了逃。
“我要去吃点东西。”沈挽荷拔腿就跑,将顾沾卿甩在了身后。
跑了一段路,拐过西面的长廊之时,沈挽荷猛然刹住脚步,接着浑身像被抽干力气般缓缓地跌坐在地。
顾沾卿依旧坐在石凳上,一动也不动。冷风吹过,他也不知拢一拢衣襟。天上斗转星移,云卷云舒,他竟那么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