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隐带着苦涩的笑,轻轻地哼了一声:“凡事都是有代价的。那几年我整月整月的外出,行迹也离姑苏越来越远。终于有一日,我娘得了病。我爹派人来催我回家,我却被一个病患缠住,迟迟不愿回去。我以为我娘没事的,我爹这个人每次遇到和娘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咋咋呼呼。终于等我匆匆往回赶的时候,不幸又遇到了大水。我在路上耽搁了十多天,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娘已经入土了。”柳墨隐说及此,多少年月里习惯了云淡风轻的脸罩上了浓浓的哀戚。
沈挽荷听着心中不免有些唏嘘,阴差阳错,他曾救过无数人却偏偏救不了自己的亲娘,不得不嗟叹造化弄人。她猜想柳墨隐之所以无法释怀,有一大部分应该是过于自责所造成的。
“我看着满堂的白绸,除了发呆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我爹来了,我以为他会狠狠地教训我一顿。我甚至期待着他能这么做,可惜他没有。他就说了几句话,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他为了显示与我断得干净,让我发誓今后不再用他教我的一招一式。之后我爹就离家出走,跑到山里隐居去了。”时至今日,柳墨隐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他父亲哀伤过度又绝望透顶的脸,还有父亲冷漠的话。秋风萧瑟中,他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为人子的觉悟,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么说,你不跟人动手,是因为发过誓?”
柳墨隐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也不尽然,主要是怕再次惹恼我爹。”
“那这么多年,你都没见过令尊吗?”沈挽荷不可置信地问。没想到他们父子之间的心结竟会结
得如此之深。
“嗯,八年没见了。” 柳墨隐坦然承认,“不过伺候我爹的老仆人与我感情深厚,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告诉我我爹的近况。我虽不能在跟前照顾他,可通过老仆,也能多少尽些孝道。”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你们父子之间大可不必如此。”听到最后,沈挽荷心里多了些惋惜之情。
柳墨隐却摇了摇头,蹙眉道:“我娘一事,我犯的是不可饶恕之过。我若是不远行,她或许就不会故去。我爹那样气愤,也是情有可原。”
“人生无常,也不能全部归罪于你。何况逝者已矣,你娘若是在世,必定不希望看到你们二人这般生疏。”沈挽荷宽慰,“只是心结不易解,需要柳大夫先看开些。”
柳墨隐嘴角微微荡起一个笑容,“嗯,沈姑娘的话,我会铭记在心。天快亮了,你现在能入睡了吗?”
经过与柳墨隐的一番谈话,沈挽荷心中虽还有些凄惶感伤,但毕竟没有了大梦初醒时的惊惧恐慌,大悲大痛。沈挽荷想了想道:“应该能。”
柳墨隐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道:“那就去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再上路。”
沈挽荷轻轻地道了声谢,抬手将窗户虚掩上。她正准备转身向床的方向走,突然想到柳墨隐那次救自己似乎是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出手。记得当日她致谢之时,柳墨隐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她以为确实无关紧要。而今听得事情的原委,才忽然明白过来他救自己并非是什么举手之劳。沈挽荷心中大为感激,而除了感激之外,似乎又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在这破晓前的时光中慢慢滋生。她几欲开口唤住柳墨隐,可隔壁很快传来了窗户关闭的声响。沈挽荷在黑邃的木楼里立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足走向了睡塌。
之后的几天,三人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往西。他们路径兰州、武威,最后出了嘉峪关。沈挽荷有生之年第一次出关,随着车辙离嘉峪关越来越远,她也越发地对周围之景物新奇起来。尤其是去到敦煌后,与中原地区迥异的建筑,集市上做各种打扮的商人,都能令其注目许久。可惜他们毕竟不是出来游玩的,为了赶路他们只在敦煌休整了半日。柳墨隐是老马识途,几人沿着两片大沙漠中间的夹缝一路前行,很快到了羌胡。考虑到接下来的路以沙漠为主,柳墨隐将马车寄放到了一家相熟的客栈,三人租了两匹骆驼,轻装简行地朝戈壁滩出发。
稀疏的植被点缀着起伏的巨大沙丘,苍茫无垠的黄沙中两个黑点正在缓慢地移动。太阳是灼眼的金黄色,大地亦是灼眼的金黄色。风沙中,沈挽荷揭开白色的面纱,拿出腰间的水袋,将其放到嘴边抿了几小口。沙漠中,水源异常的珍贵,这袋子水还是两天前他们在羌胡的时候打的。
秋童试了试不断从额头溢出的汗,有气无力地抬头望了望天。到底何时才能到达下一个有水的地方?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水,蓝色的水,绿色的水,大片大片的水。骆驼继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他耷拉着脑袋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又忍不住无聊抬头看了看天。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地飘荡着。此时,他头顶上方的天正在逐渐地变为深蓝。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时,深蓝不断向周边的天空扩散,而原本深蓝的地方已经转为了黑色。秋童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是要下雨了吗?
“师父,这天好奇怪。”秋童忍不住心里的好奇,终于转过头去问柳墨隐。柳墨隐一听赶紧抬头望天,只见灰黑色的云正逐渐地从后方向这边侵袭。柳墨隐直觉地一回头,却见那边的天中一个黑色的气旋正在肆无忌惮地盘旋。
柳墨隐暗叫一声不妙,朝着沈挽荷急急喊道:“不好,龙卷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