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墨荷 江疏雨 2919 字 2024-10-09

沈挽荷说到这里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第一次来到长安城的时候,天下着大雪。我牵着妹妹,跟着大家站在城门前。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见到那么气派的城楼,楼上的旗帜五彩斑斓好看极了。所有的人,男女老少,都在期盼着城门能打开。我们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再天亮,天黑,再天亮。可是城门一直没有开。”夜色中,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过沈挽荷清雅灵秀的脸庞。

“后来。”沈挽荷吸了吸鼻子,用刻意修饰过的嗓音继续说,“城里的人在城里僵守,而城外的人则在城外僵守,大家都寸土不让。饥饿把人变成了疯子,为了活下去……”说到这处,沈挽荷心里极度激荡的情绪被牵动,那是汇集了怨恨,恐惧,愤怒,悲恸的感情。这份感情她埋藏了十多年,在千万个梦魇中反复酿造,发酵,今日终于有机会在这广厦林立的长安城中央,乘此良宵,一吐为快

。“为了活下去……”沈挽荷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开始吃人了!”

沈挽荷的话说到最后,柳墨隐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备案。但真当那几个字从沈挽荷的嘴里说出时,镇静若柳墨隐也有些头皮发麻。柳墨隐突然想起沈挽荷方才提到过她有个妹妹,她的妹妹莫不是?柳墨隐只觉自己的背脊一阵发凉,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别离,可在这样惊世憾俗的生死别离面前,他也与寻常人无异。

“那令妹?”问这个问题之前柳墨隐斟酌再三,最后他还是收拾了一下情绪,问了出来。

沈挽荷听后对着长安的夜色凄婉地一笑,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平静语气说道,“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人吃了。”

柳墨隐只觉心中一痛,他想开口安慰几句,但嘴刚张开已经颤抖地无法言语。他的喉咙像被炙热的东西鲠住,连呼吸都受到了妨碍。

“抱歉。”等了好半响,柳墨隐终于稍稍恢复过来。可他除了抱歉,再也找不到其它的话。任何的字眼,在此时此刻都是不贴切的。他不愿用苍白的话来安慰沈挽荷如此沉痛的过往。

沈挽荷却对着夜空摇了摇头,“不必说抱歉,人生本就多艰。”

柳墨隐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神变得深沉而伤感。他独自沉浸在回忆中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其实,我也有一件遗憾终身之事,一直令我耿耿于怀。”

沈挽荷听了有些不可置信,问道:“像柳大夫这么豁达的人,也会有放不下的心事吗?”

柳墨隐听了这话立即苦笑两声道:“柳墨隐区区凡夫,当然也会为七情六欲所烦扰。所谓豁达,不过是对某些事不上心罢了。”

沈挽荷试了试脸颊上的泪,扶着窗台问:“那不知是怎么样的事情使你无法释怀呢?”

柳墨隐深吸了口气,将心情调试好后才开口说:“这件事跟我八年来从未跟人动武有关。”

他这样一说沈挽荷倒是起了些好奇心,她知道易云先生多年来都给人以温良恭谦之感,而这样的感觉多半来自于他从不与人动手。她原以为这是性格使然,但从柳墨隐方才的话推断,仿佛其中另有缘由。

“我是家里的独子,我娘生性温婉柔和,从小到大对我可谓诸多宠溺爱护。我爹则是个剑痴,无时不刻不在巴望着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可我这个不孝子偏偏不爱练剑,总是一有空就偷偷跑到我叔父开的药铺去学医。小时候为了这事,没少挨他揍。”柳墨隐说到此处嘴边不知不觉就带上了笑,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不少。

“那你还是学成了?我还以为你医术那么高明,定是从小便开始接受悉心教导,没想到求学过程竟如此艰辛。”沈挽荷说着说着,倒渐渐淡忘了自己的伤心之事。

“是啊,开始确实挺凄凉的,后来多亏了我娘。软磨硬泡地我爹才终于点了头,允许我每日只练三个时辰的剑,其余时间供我学医。”

“是么,那后来呢?”沈挽荷有些好奇地问。既然柳墨隐的父亲是位剑痴,他又从小被逼着练剑。那么为何之后又不再握剑?

“后来,我越钻研医术,越不满于只局限在姑苏。我开始慢慢地往外跑,但凡附近有名医切磋,我便要想法子去参合。一旦听闻有谁得了疑难杂症,也必定要去瞧一瞧。”柳墨隐语调缓缓地叙述起往事。

“嗯,我倒是有些明白,你为何能够成为今日的神医易云先生了。”沈挽荷随口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