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挽荷笑言:“是,不过不是用来煮着吃。开始我们也是按着老法子将这茶拿来煮,结果茶味完全压过其它的调料,味道可谓千奇百怪。接着我们单单只把茶叶磨碎,试着不放其它东西,味道又变得苦涩难当,且入腹后寒气颇重。最后,家兄说要试试这茶叶原来的味道,我便拿了些热水将茶叶放在碗中冲泡,这第一泡依然是苦涩寒凉,只得倒了再加水。谁知这第二泡却是清香四溢,入口甘甜醇厚,回味悠长,非一般茶叶所能比拟。”
“哈哈。”元空法师听后开怀大笑,道,“这茶正该如此吃法。”
顾沾卿气道:“好你个老和尚,明知道这茶不能碾碎了用来煮,只能用开水泡,为何不早告诉我。”
元空法师道:“诶,品茶如参禅,茶道亦似人生。佛曰,说不得。”
顾沾卿看他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忽又想起他从前也是这般引导开示自己,感慨道:“说到茗茶,真是怀念当年与你孤灯夜话,围炉煮茶的日子。可惜后来我调任到了别处,你也换了寺庙。”
“再后来,老衲辗转到了白马寺,你高升至御史台,又于京中相会。顾施主,你我是有缘之人。”元空法师语调悠悠。
顾沾卿点点头,用一种寥落的口吻说道:“何止是有缘,老和尚你可是我的良师益友,仲儒去后,你是唯一一个能够与我交心的朋友。”
“能成为顾施主的知己,是老衲的荣幸。”元空法师对着他微笑道。
顾沾卿报以爽朗一笑,道:“能有你这样的挚友,更是我顾沾卿的福分。”
说完他们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顾沾卿才从坐榻上起来,理了理素袍的衣襟,告辞道:“老和尚,等我得空了再找你秉烛夜谈。今日叨扰多时,我们也是时候走了,多谢你的款待。”
说完,他又转头支会身侧的沈挽荷: “挽荷,我们走吧。”
“好。”
沈挽荷就要做道别礼,却见元空法师从榻上下来,走至她面前制止道:“且慢。”
说完他从左臂上卸下一串细长的念珠,说道:“这串菩提珠虽不值钱,但老衲自受戒那日起便用它来诵经礼佛,上有一万部《楞严经》,两万三千部《普门品》,以及其它诸多经文佛偈,能消业障、破摩耶、解无明苦。希望这一年内,能帮施主你趋吉避凶,消灾解厄。”
元空法师说着将手中的念珠举到沈挽荷面前,示意她收下。
沈挽荷和顾沾卿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半响,顾沾卿开口示意道:“挽荷,老和尚一片赤诚,你便收下了吧。”
沈挽荷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你说一年内帮舍妹消灾解厄,这一年她会多灾多难吗?”顾沾卿似是听出了元空法师话中的玄机,忐忑地问道。
元空法师半敛双眸,神情倦怠,思虑多时后口中却只诵出一句佛号。
沈挽荷听后心中也泛起些许惶恐不安,却见元
空法师倒退了几步,然后在榻上盘腿而坐,闭目对小沙弥吩咐道:“法明,送两位施主。”
小沙弥乖巧地走到门边,左手对着门口一伸,礼貌地说道:“二位施主,请吧。”
沈挽荷与顾沾卿二人见此,知元空法师不愿再多言,只好跟着法明出去。
回程的路上,沈挽荷坐于车内的副座上低头默默不语,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时不时地泄露进来,将她半个人照得明明暗暗,越发得迷离起来。
顾沾卿坐在旁边的位置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元空法师的一番话,猜她心中必有些忐忑,故而开口安慰道:“挽荷,老和尚就爱故弄玄虚,你切莫挂怀。佛曰,命由己造,境由心转。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都是可控的,就算真有什么为难的事,还有我在,我也决不会让你遇到不测。”
沈挽荷听后,抿了抿嘴,柳眉微皱,却不做声。
顾沾卿看着愈加地不忍,情急之下执起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沈挽荷本在胡思乱想,突觉左手一紧,忙回神望向顾沾卿,见对方明明眼中写满担忧与恐慌却偏要挤出那一丝难看的笑容,想到他肯定是一边在为自己伤神忧心一边又要劝慰自己,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我没事的,你也不必为我担心。我刚才确实是在想元空大师的话,不过是关于你的。”沈挽荷低下头,凝视两人交握的手,终于说出她近来一直想说而不知该不该说的话,“他说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得权势者往往造无数杀孽。此话一点也没错,官做越大,得罪的人只会越多,自古功臣名将能做到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沈挽荷说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眼顾沾卿,见他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依旧说道:“今日听闻你当年之事,方知其中凶险比我想象得更甚。远的先且不说,光是近日里就经历了九死一生。我知你并非贪慕权位之人,而是渴望过潇洒快意无拘无束的生活。”沈挽荷说到此又停了下来,斟酌片刻,终于开口说出那句在她心头萦绕过无数遍的话:“何不何不辞官。”
顾沾卿并不回话,而是细细地摩挲着沈挽荷的手背。这双手,莹白纤细,柔美中透着坚韧刚毅,手心还有常年练剑所磨出的老茧。这双手,他有多么地想紧握不放,就这么抓住,永世不弃。只是,他可以吗?不归路,并不是走着走着才变成不归的,而是从选择那个方向,踏上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继而对着沈挽荷迎风一笑,说道:“挽荷,有些话我现在不知该如何跟你讲。很多事,从前的也许还包括将来的,都并非出于我的本愿。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句句属实。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渴望功名,也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但我没办法现在一走了之,这就如同建一座宏伟的宫殿,还差最后一块至关重要的琉璃瓦。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造这座宫殿的人岂会同意?”
沈挽荷听完他的答案,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这段话她听得虽然有些似是而非,但关键的地方依旧还是听出来了。那就是,他不愿或者也不能抛下身上的担子和自己去过平凡的日子,而是宁可选择提心吊胆地度日。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江山社稷真有那么重要吗?沈挽荷失落无比地看向窗外匆匆而过的风景,不再言语。
顾沾卿看她神情黯然,目光忧愁地望向别处,知道定是自己的回答伤了她的心,心中不由痛楚万分。此时,他多么想伸手将对方拥入怀中,多么想把肺腑之言和盘托出。然而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徘徊过无数遍后,终只化成一声低叹。他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继续握紧这双手,只是这双手时间一到也是要松开的吧。就连现在的这点时光,也是偷来的,他哪里敢许诺将来。
马车缓缓地驶过林间,又驶入繁华的都城,最后在家门口停住。沈挽荷先从马车上下来,自顾自地往府内走去。顾沾卿见此也不再多做解释,而是对着牵马的泊周说道:“泊周,你什么时候得了空,记得把家里那套宋凛子的白釉茶具送到白马寺。”
“好的,我记下了,大人。”泊周认真地回答道。顾沾卿听后“嗯”了一声,寂然地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