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儒以前最爱坐在我右后方的位置观棋。”顾沾卿的声音中有着难以排遣的落寞与伤感,似冰凌上的水珠在冷月下滴落尘土。
“六道轮回,有生必有死。因缘果报,种下怎样的因,业力就会结出怎样的果。有些事情是不可拒的,你也无需太过介怀。”元空法师用看破世事的口吻说道。
顾沾卿自嘲地冷笑一声,叹道:“老和尚,你以佛眼观世界,自然什么都通透。只是我身为凡夫俗子,却免不了只能用俗世的角度看待事情。”顾沾卿说完,目光垂到眼手中莹润光洁的白子上。良久,他才将白子执于半空,再定定落下。棋子击在棋盘上,发出响亮的“啪嗒”生,他落子的时候竟是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因我而死,你让我如何能够不介怀?”顾沾卿声音低沉,像是对着元空法师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元空法师在一旁听着并不做答,唯独眼中却带上了几分慈悲怜悯。
顾沾卿伤怀了片刻又道:“仲儒才情横溢,满腔抱负,却弄得个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下场,这都是我的过错。”
“阿弥陀佛,事后凉州刺史被查处,连着一应大小官员,家属仆役被斩首者上千人,岑施主也算沉冤得雪。”元空大师似是安慰,但顾沾卿偏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和尚是怨我掀起了滔天巨浪,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后变成那样也非我本愿。陛下恨他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早已有诛杀之心,只是苦于没有把柄,借着那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当然要连根拔起。我也曾上书希望赦免无辜者,奏折却被原封不动地驳了回来。”顾沾卿扼腕道。
老和尚神情淡然地摇了摇头,郑重地说道:“我并非是在责怪你,只是自古功臣名将哪个身后不是累累白骨,血流成河,我是怕你杀孽太重,业障越积越深,难有回头之路”
顾沾卿看着窗外的蓝天,神情越发地萧索起来。良久,他方收回视线,正待要开口说话,恰巧刚才出去的小沙弥端着一壶茶进来打消了他的念头。
小沙弥将煮好的茶小心地放到桌子上,又从橱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茶具摆好。
沈挽荷见状走过去帮他:“我来吧。”
她接过茶壶,在各人的杯中倒入八分,再将茶杯送到顾沾卿和元空法师面前。小沙弥见到屋内有人在对弈,眼前一亮,掩不住兴奋与好奇,开口道:“师父,我能观战吗?”
元空法师斜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小沙弥得了师父的允,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脱掉鞋子,又迅速爬上坐榻,在元空法师旁边坐好。他的动作中透着十足的孩子气,偏脸上装得正儿八经,让人瞧着十分好笑。元空法师见此对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法明,你做功课之时若是有这般认真,倒也不枉费为师的一番苦心。”
小沙弥见师傅这样说,又见两位施主面带微笑地看他,顿时窘迫地涨红了脸,右手一伸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被小沙弥如此一闹,室内原本弥漫着的沉郁压抑之气尽扫,平添了些轻松明快。
顾沾卿轻抿一口茶,赞道:“茶香馥郁,茶味甘甜之中带着一丝清凉与爽滑。煮茶的时候可是加了陈皮,薄荷与红枣?”
小沙弥听了,不可置信地点点头,叹道:“施主好本事,这都能吃出来。”
顾沾卿望着他明朗一笑,赞许道:“我吃的本事再好,也及不上你煮茶的本事。这种茶加入这三样东西,当真是将茶的色香味全调了出来,且比例还拿捏得那么精准,老
和尚这下可得了个好徒弟。”
小沙弥听到有人这般赞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露出腼腆与纯真。
元空法师则是看着他但笑不语,两人的目光交接了一会儿,接着又不约而同地落到棋盘上,开始全情投入地对弈。
室内茶烟轻扬,棋子浅落。室外鸟鸣幽幽,落英缤纷。
终于一局战罢,开始数目。
不多时,顾沾卿轻笑一声打破了一室的静默,然后他边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装入棋罐中边说道:“老和尚,我赢你半目,真是险象环生啊。”
元空法师输了棋,低颂一声佛号,然后对着小沙弥说道:“法明,去将上个月你元智师叔送来的那罐高山云雾茶拿来。”
小沙弥似乎依旧沉浸于方才棋局之上的厮杀中,对于自己师父的吩咐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然没有半分动作。
元空法师见此,伸出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让他回神。
“嗯,还不去拿?”元空法师音调上扬,冷声问道。
“哦,哦。”小沙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连声应道。接着迅速穿了鞋,开门出去。
小沙弥跑出又跑进,回来的时候手里揣着一个样式古朴的乌木罐头。
“给顾施主吧。”元空法师淡然道。
“哎。”小沙弥心中一盘算,知道肯定是师父输了棋才要把如此珍贵的茶叶送出去,赶紧三缄其口以免惹得师父不高兴。他将茶叶交到顾沾卿手上后,退到元空法师身边恭敬站好。
“多谢。”顾沾卿对着元空法师谢道,接着他看了眼手中的茶叶罐头,叹道:“老和尚,这种云雾茶叶当真是绝世无匹,我以前可从未尝过。”
元空法师抚了抚白须,答道:“此茶生长在岭南的高山中,乃我师弟修行之时无意间发现。它产量稀少,又难于采摘,故而你没有在别处尝过。”
“原来如此,我就想这云雾茶怎会如此怪异,不过我家妹子倒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哦,原来是沈施主爱吃这种茶?”元空法师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