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一头雾水,于是问:“什么叫背叛?”他看上去有些难过,声音也开始一抽一抽的,“其实我是原飞的高中同学,在他搬出去之前我们也是住在同一间寝室。我早就知道他得了艾滋病,但是我一直没告诉别人。他其实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一个很混乱的人,相反的,他很爱干净,生活非常有规律甚至可以说每天的生活都千篇一律没有任何新鲜的地方。为了避免别人拿错他的生活用品,他所有的东西都是锁起来的,他很怕会传染给大家。然而大家都以为他小气。在高中的时候,虽然有很多同学孤立他,但是也有不少明事理的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他人非常好,说话温柔,待人处事都非常冷静,他从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冲突,即便别人再怎么侮辱他他也不会生气。他很有爱心,总之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还是选择了背叛他!”他看上去懊恼不已,心中有些负面情绪没有地方发泄,于是端起水杯一口喝了一下去。我又给他倒了一杯,继续听他说:“因为他的体检报告被我们寝室长的女朋友捡到了,所以寝室长开始孤立他针对他骂他是祸害是不干净的人,然后发动班上的人也孤立他。我这个人胆小,不敢站出来为他说话,不敢帮他澄清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不敢继续做他的好朋友。我简直就是没用的孬种!其实好几次我都想过去和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但是你知道的,大家都那么针对他把他当怪物,我怕我靠近他别人也把我当怪物。”我拍拍他的肩膀,算是给他一点勇气。
“刚刚我在楼下看见你和你女朋友吵架,我以为你会选择你的女朋友选择放弃和原飞做朋友。但是你没有,我很佩服你!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帮助原飞,真心和他交朋友。所以,不管现在是不是为时已晚,我还是要拜托你,请你一直做他的好朋友行吗?原飞交上我这种朋友算是他倒霉,但是我相信,能交到你这个好朋友一定是他一辈子的财富。”他是看着我的眼睛说完这段话的,我能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闪耀着真诚的光芒。我点了点头,说:“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有你这个朋友,也同样拥有了一笔不小的财富。虽然我们改变不了大家的想法,但是只要我们努力让大家看到真实的他,大
家也一定会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我的手说:“谢谢你于凯!谢谢你!”
我开始相信在他们当中,其实有很多人都像这位同学一样,他们的身体里面也有那些怜悯的基因在,只不过他们没有响应那些基因的号召,没有付诸于行动,但他们却在心底默默地为他祈祷。
第二天在坡子街,我和高原飞吃得不亦乐乎。然后我们去了橘子洲头,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江水轻轻地晃动着如同在拍打着节奏,看着这个世界依然充满了温暖。
我把他高中同学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轻轻地笑着,然后哭了。我相信在那一刻,他心里所有的委屈都融化了成了泪水。有时候,我们只要知道还有个人爱着自己就够了,即便他不能陪在自己身边。至于其他的,都是过眼烟云。
后来老于找我谈了次心,我跟他说了关于高原飞的事情。了解了他的身世之后,老于非常同情,他对我说:“从小到大你就是一个充满了正义感的孩子,既然你选择成为他的朋友那么你就一定要好好对人家,不要再伤害人家知道吗?他再也经不起那样的伤害了!”
老于又把相关的事情报告给了学校,学校开展了一次关于艾滋病的讲座,并且用很委婉的方式告诉了大家关于高原飞的事情。那场讲座后,我虽然没有看到有人主动和高原飞交朋友,但最起码那些谣言已经没有再传播了,大家也不再把他当瘟神隔离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跟高原飞说:“你搬回寝室吧,外面房租多贵啊。”他笑着回答我:“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的日子,这样我也不必小心翼翼地生活着。”我开玩笑说:“那我搬过去和你一起住吧!”他歪歪嘴道:“那别人会真以为你和我搞基呢!”我拍了他一把,笑骂道:“去死吧!”
我没想到,一语成谶。
(six)
劳动节之前我邀请他放假到我家去玩,可他说不想麻烦我的家人,于是我也没有回家,如果我回家了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度过这四天假期。为此他内疚了好一会儿,一个劲儿地劝我回去,说他一个人可以的。但是我就是放心不下他,可能真的存在着某种心灵相通心有灵犀之类的,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朝着我呐喊,要我陪着他。
劳动节前一天就放了假,于是我们去靖港古镇玩了一天,回来之后已经累趴了。七点多,我们在外面吃完饭便各自回去了。寝室里面就我一个人。洗完澡我看了部青春爱情电影,然后躺床上准备睡觉,结果接到了小柔的电话。电话那边的她似乎喝醉了,声音时大时小,听起来飘乎乎的。然后手机那边传来了佳佳的声音,她说:“于凯你到桥下面的重庆火锅来,柔柔喝醉了一直叫唤你的名字呢。”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到底要不要去。既然当初她都把话说得那么决绝,我觉得我也没必要再过去,一是不要给自己希望,二是不要给她希望,不然只会再痛苦一次。结果三分钟后她的电话又打来了,我没接。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到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准备接电话把话说个明白,没想到打过来的竟然是高原飞。我接了电话之后只听见那边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是在非常用力地呼吸,听起来非常痛苦。我大声地“喂”了几声,没听到他的回音,于是冲出了寝室。
到了他的出租屋已经是十分钟后,我捶了半天的门都没有人应门,打他的手机只听见在里面响。旁边两位房客出来骂了两句,于是我要他们帮我一起撞门。门被撞开已经是一分钟之后的事情,但是我却觉得过去了半个世纪。女房客看见屋内的景象大叫了一声,然后在旁边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高原飞趴在床边,地上都是血,白色的床单也被染得通红。他的手机握在他的手里,也染满了血。我抱起浑身是血的他冲了出去,拦了部出租车到了旁边的医院。他被推进了急诊室后我一下子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两个护士过来把我馋了起来,问了我关于高原飞的相关情况,我只是不停地说他是艾滋病患者,声音带着哭腔还一直颤抖。护士带着我清洗了一下身上的血,然后让我换上了病号服,仿佛得艾滋病的人是我。
半个小时后,我看到了高原飞。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病房的墙壁,面部戴着呼吸器,说话的声音几乎听不到。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
医生说,艾滋病毒引发了多种并发症,其中大出血的原因是消化道多处出血,肝脏渗血,从而吐血和便血。医生还说他已经流失了近两千毫升的血液,虽然已经输了血,但只是治标不治本。
我拿他的手机打电话给了他爸爸,他爸爸听我说完情况之后只是说了句最快第二天早上才能过来,让我帮忙照顾着。我颤抖着挂了电话,看着病床上的高原飞半睁着眼睛看着我,似乎生怕我会离开他。我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在他耳边说:“放心,我在这陪你!”他的眼角流出了泪水,呼吸也很急促。
凌晨他又吐了一次,乌黑的血粘稠粘稠的。然后血压急速下降,医生也进
来了。他再一次被推进了急症室,不过这次没有被推出来。医生看了我一眼,让我在死亡确认书上签字,我迟疑了一会儿,才颤抖地签上我的名字。
死亡时间:2015年5月1日00:22
我走进急症室,护士正在把他身上的一些医疗器械拿下来。我走到床边,他身体□□着,苍白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看上去就像是披了一层大蒜皮。他的嘴角下巴还残留着黑色的血,他的面容安详,看上去没有痛苦。我轻轻摇了摇他,他的身体晃了晃,任由我摆布。我张开嘴巴想要叫他的名字,可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在床边跪了下来,趴在他的身体上嚎啕大哭。
(seven)
早晨七点多,他的爸爸过来了。他跟高原飞一样纤瘦,如同随时都会飘走的幽灵。他看上去很憔悴,握着我的手说了声“谢谢”,然后进了停尸间。
之后我接到了小柔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沙哑,听起来就像变声期的男童。她说,昨天高原飞给她打了个电话,要她跟我和好。我坐在停尸间外,低着头听她把话说完,然后我说:“你来看一下他吧,三医院,停尸间。”
十几分钟后,她过来了。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憔悴,昨晚一定是折腾了一宿。我想在她的心里,或许还是爱着我的。她走上前来把我拥入怀中,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句对不起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高原飞听的,但是我知道,此刻她的心里一定和我一样,充满悲伤。
上午十一点,高原飞的身体被推进了焚尸炉,在那之前,我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如同我和他相遇那天一般,看上去就像一个坠入凡尘的天使。只不过,他现在要回天堂了。
朋友,一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