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一直盯着他,小柔拍了我一下,小声地问:“你干嘛老是盯着人家,别告诉我你对他产生了兴趣啊!”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又跟寝室里的腐女们看了些不干不净的动漫,脑子里面尽想些什么啊?”小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鬼鬼祟祟地说:“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啊?”我点了点头,然后问她:“怎么?你也歧视他吗?”她低下头看书,一脸无所谓地说:“没有啊,我反倒比较同情他,得了艾滋病就等于被死神宣判了死刑,而且还是被慢慢折磨致死。这么年轻美好的生命,多可惜啊!”听到她的话,我笑了,心里想:她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抬头看着我,“你笑什么啊?跟个智障似的!”我瞟了她一眼,准备说她刻薄,没想到她先我一步说:“不过,同情归同情,你可不要和他搭上关系,我可不想被别人当成异类指指点点的。不是我说,那些人的闲言闲语是真能够淹死人的!”我的笑容僵死在脸上,然后尴尬的“嗯”了两声,低头看书。
大约半个小时后,小柔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起来。她接了电话之后便说室友忘记带钥匙进不去她要去送钥匙。她把东西收拾好,拍拍桌上的书说:“这两本书待会儿帮我放回去!”说完冲我笑了一下便走了。我耸了耸发酸的肩膀,看到高原飞还在角落里面呆着,于是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翻了页书,压低声音说:“不是跟你说了离我远点吗?”我把小臂伏在书桌上,把头凑过去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啊?”他抬起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我,两片薄唇一张一合地说:“因为在这个学校里,除了你就没有别人还会靠近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冰冷冰冷的,但是我知道,他的心里已经哭得歇斯底里了。
我把手伸了过去做出握手的姿势,笑着介绍自己:“高原飞你好,我叫于凯,传媒学院的。”他呆呆地看着我,好久才怯生生地把手伸出来,嘴角微微上扬,“你好于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然而我却想哭。因为在这个笑容里,我看见了一个艾滋病少年对友情的渴望,看见了他对这个世界又恢复了那么一丁点的信心。他低下头,两颗热泪滴在了书页上摊成了一大片。
我想,他所有的冷漠都来自于身边之人的孤立和厌恶,然而他的内心,一定是柔软的、温暖的。此刻他已经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因为他获得了一个真诚的微笑,获得了一个友好的握手,获得了久违的温暖相待。而我,从未在乎过别人怎么看,即便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射击我,我也觉得错的是他们大多数人,而不是我一个。
之后我们一起去校外的餐馆吃了饭,他还执意要用公筷夹菜,我笑着说他没常识,一起吃饭是不会被传染的。他放下筷子,说:“我就是怕有一天他们会像现在对我一样的对你!”我无所谓地笑笑,说:“我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用怎么的眼神看我,因为我不能控制,所以我就不能在乎。一个人如果太在乎自己不能控制的东西,那么他迟早都会疯的。你也要这样想,错的不是你,而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他低着头,苦笑了一下,说:“错的不是我,也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当初执意要把我生下来的女人。她已经得到了解脱,而我却还得苟延残喘地活着!”
听到他说的话,我大概猜到了他是怎么得这个病的。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气氛也显得比较尴尬。周遭的气氛十分热闹,空气都是诱人的菜香。我和他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菜,思绪已经飘得老远。好久,他才抬起头来,冲我笑笑,继续吃饭。
我知道我无法体会他那种被疾病折磨了二十年的心情,所以我也就没资格对他的生命进行过多的评论。人只有切身经历过某件事情,才有足够的资格谈论它。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不是如何安慰他,而是要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什么都不做,陪着他就好。
(four)
四月来临的时候,天空终于放晴了几天,不过在那之后,更加凶猛的大雨断断续续一直到四月半才真的停下来。在那大半个月的时间里,高原飞一直持续着低烧的状态,整个人就像放久了的蔬菜。期间我好几次要他多穿点衣服,他总是边发抖边擤鼻涕地说他是在锻炼自己的免疫能力。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天气真正放晴了以后,我和他去爬了岳麓山。那天是周六,加上是难得的好天气,所以爬山的人特别多,就连好多大爷老太都成群结队的一边放着七八十年代的老歌一边谈笑着朝山顶进发。我回过头去看到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的,看上去就要撒手人寰似的。
我又原路返回走到他身边,陪他在路边坐了下来。
他喝了点水,气息不匀地说:“好久没这么动过了,真的会要命的!”我拍拍他的背,笑道:“你就应该多锻炼锻炼,这才是增强抵抗力最好的方法,你那什么大冷天穿一件衣服纯属扯淡,抵抗力没上来倒把自己先送进医院了。”他笑了笑,没接我的茬儿。我继续说:“你看,春天的山林里弥漫着雨后的雾气,空气中的灰尘都被洗干净了。不仅空气好,回归自然也能让疲惫的身心放松。看着身边的一草一木,感受它们那种你追我赶的生长;看看那些吐绿长新芽的老树,它们况且都好好活着,更何况我们人呢?”
“哟小伙子还挺有人生感悟的嘛!”身后的老太太笑着对我说,我朝她笑着点点头,然后一脸嘚瑟地对他说:“听到没有?人家老太太都觉得我说得对,你啊,也不要老是窝在图书馆里,有事儿没事儿就叫我出来走走,我虽然是长沙人但说实在的我好多地方都没去过。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逛逛,坡子街的小吃挺多的,上次威威他们去了也没叫我,回来就各种嘚瑟说吃了什么什么好吃的,听得我都流口水了!”
高原飞笑了笑,说:“我只听说女人里面产吃货,没想到你个大男人也喜欢吃!”我搂过他肩膀,说:“民以食为天,谁没事儿跟天过不去啊。这样吧,明天我们就去坡子街,到时候我请客,咱们把长沙所有的好吃的都尝个遍,怎么样?”他站了起来,边走边说:“那还是aa吧!”我冲上去推了他一把,然后大笑着跑开。
那天回到学校后已经是傍晚了。吃过饭他便回了他租的房子,我则回了寝室。洗完澡出来我接到了小柔的电话,她在电话那边说了句“我们见个面吧,我在你寝室楼下”,我嘴巴还没张开她便挂了。我穿上衣服下了楼,看见她坐在外面的花坛边上,一脸铁青的看着我。我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问:“怎么啦?什么事这么急啊?”
“你怎么跟他交上朋友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她的语气非常不好,一张脸臭得都要烂了,“要不是今天佳佳她们在岳麓山上看见你和他有说有笑的,我还真不知道你会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我瞒你了吗?我只是没跟你说而已,况且我和他交朋友又不是背地里偷偷摸摸的,我们光明正大地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爬山,我怎么就瞒着你了?”
“这还不叫瞒着我吗?你知道佳佳回来之后她们几个怎么说的吗?她们要我立马和你分手,她们怕你也得了那种不干不净的病然后传给我再传给她们!”她的语速之快让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我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关键词,所以我反问她:“那你现在就是来跟我分手的咯?”她甩了我一眼,说:“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立马和他断绝来往然后去做一个检查!”我笑道:“你怎么跟他们一样说风就是雨的啊?关于艾滋病的常识你好好看过没有啊?吃饭是不会传染的!”
“那万一他和你一样老是牙龈出血呢?这样唾液里面就会有病毒,就会通过筷子沾到菜上面,然后进入你的口腔感染那些创口!”她越说越急,手不停地挥动着,差点就要跳起来了。我无奈地看着她,说:“你脑洞这么大怎么不去写科幻小说啊?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也是有可能的啊!”她瞪着我,继续说:“我不管,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去旁边的医院做检查,然后和他断绝来往,我可不想我的男朋友被别人指手画脚!”我站起来背对着她,说:“明天我有事,即便没有事我也不会去做什么检查!杜小柔你的心理作用太强大了,简直了都!还有,如果你觉得我感染上了你跟我分手就好了,没必要在这里为我担心!”她拉着我的手臂将我转了过去,气势汹汹地看着我,“我为你担心得要死要活的,你竟然这样说!于凯你太让我失望了!说白了你就想做圣人,你从心地里面觉得大家都是恶人只有你好人!你太自私太虚伪太恶心了!”
我涨红着脸说:“对啊,我是想做圣人!因为我知道他多么需要别人的关怀!他从小就被确诊了艾滋病,他的生活和我们天差地别的。我们在和同伴一起玩耍的时候他一个人看着别人发呆,我们过着好吃好喝的生活他却被疾病折磨得痛不欲生。你了解过一个艾滋病人并发症发作时的痛苦吗?你看见过他一个人强忍着疼痛装作若无其事来上课的样子吗?你们只是在背地里不痛不痒地谈论人家,但是却不知道他有多痛!你们把他的遭遇当笑话来看待,却不知道这样会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我一直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最起码你是理智的,是讲道理的,没想到你跟他们压根就没有差别!你也不过是虚伪而已,装做自己和他们不同!”
“我从来都没有伪装过自己!我也希望你能够像其他男生那样天天来找我,我也希望你能带我去看电影我们一起去逛街一起吃好吃的。但是你不喜欢这样的日子,那好我就依着你,你不找我我就不找你,但是你觉得这样的恋爱有意思吗?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小半年有了吧,我们哪怕去看过一场电影吗?我们和其他朋友一起出去唱过歌吗?平安夜情人节你送过我什么礼物吗?你无非是想要去图书馆了没人陪
就打个电话给我,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就来找我一下。这他妈算什么狗屁爱情?”她说着说着,最后变成涕泗横流地朝着我吼,旁边好多看热闹的人说说笑笑,她破口大骂道:“滚开!”然后抽了一口气继续对我说:“是你自以为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那都不过是你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找了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其实我一点都不善解人意,相反的,我一点都不能够理解你,甚至我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你!而你也从未真正了解过我,因为你把时间都花在那个人身上了,你愿意去了解人家的过去了解人家的痛苦甚至愿意整天陪着他,但你却可以一整天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担心你会被传染会被别人指指点点,你却在这里维护他说我虚伪不善解人意!于凯,你想清楚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好好走,从此我们分道扬镳毫无瓜葛!”说完,她转身走了,我叫了两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这时,威威从楼道里走了出来,焦急地说:“你怎么还不去追啊?”我坐了下来,把头埋进双腿中间,我说:“追上去又怎么样?这样就意味着我妥协了,我不能再当高原飞的朋友,我要再次让他伤心,再次让他变成一个人。但小柔不一样,她没了我还有佳佳他们那群朋友。高原飞呢?他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会陪他呢?还有谁了解他的痛苦呢?”
“凯子啊,你真的要这样下去吗?”威威在我旁边做了下来,说:“虽然我理解你,但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你。有时候我看到那些人对你评头论足的我也觉得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你完全可以交很多更好的朋友。但是你却选择了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的道路。”
“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从别人的嘴里了解高原飞,而不是真的通过和他交往来了解他!”我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five)
回到寝室后我看了会儿书,其实就是心情烦躁地乱翻着,什么都没看进去。寝室里只有我和威威,还有两只鬼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跟女朋友开房去了。我在床上躺了下来,回想之前在楼下吵架时小柔对我说的话。虚伪,自私,恶心。这三个词语就是她对我的评价。我冷冷地笑了两声,咬着牙齿对着上铺床板说:“很好!”
威威洗完澡回了宿舍,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子。威威说:“凯子啊,有人找!”
我连忙坐了起来。那个男生扫了一下我们寝室,可能出乎意料的干净让他觉得有些惊讶。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我下床倒了杯水给他。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就像卖国汉奸出卖情报似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喝了口水,说:“其实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儿。”我说:“什么事儿你直说!只要我于凯能做的我绝对帮忙。”他低着头,看上去有些羞愧,我拍了他一下,他才怯生生地跟我说:“这件事现在也只有你能够做了。我希望你好好照顾原飞,不要像我那样背叛他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