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样庞然冰冷的杀意面前,她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拦在俊吾面前的身影却没有挪开分毫。动了动嘴唇,她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只能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再次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对方是杀过人的。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是和她截然不同,经历过战争的腥风血雨的那一代人。
攥着刀柄的手背用力到青筋凸起,高杉眯起杀意凛冽的碧瞳,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他哑着嗓子,嗬的笑了一声:“……真是愚蠢。”
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略微不稳地起伏,高杉执刀逆光而站,低沉的声音暗哑到几乎痛苦,充满尖锐的嘲讽:“就算是这样,你也仍要护着那个窝囊的男人吗。”
咬紧下唇,早雀只是一动不动地挡在俊吾身前。
仿佛忽然就对眼前的闹剧厌倦了,高杉直起身子一甩刀刃,重新将未染血的刀纳入鞘中。
“……小……小雀?”背后响起俊吾有些不敢置信的声音,早雀沉默地站立半晌,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忽然转身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她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甩过去的手掌一下子就麻掉了,又红又肿。
“滚。”她平静道,“别再让我看到你。”
在俊吾从视野中消失之前,她都没有哭出来。
她不允许自己哭。
仿佛突然就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早雀靠上旁边的墙壁,缓缓抱着胳膊蹲了下来。很好。她告诉自己。她不会再为那个人掉一滴眼泪。
她以为高杉早就走掉了,正打算一个人静静,走廊上却忽的响起他沙哑的声音:
“……你还爱他?”
就算是这样,也依旧爱吗。
她第一次从那个人的口中听到了近似自嘲的迷茫。
“习惯哪会说改就能改呢,”早雀攥紧衣袖,抿紧唇,半晌,才低低地笑了起来。
“……爱啊。”她忍住眼泪。
——“但是已经不会再喜欢了。”
从料亭辞职之后,她的积蓄没多久就见了底。搬出老旧公寓的那一天阳光遍地,天空碧蓝得不像话,吹动窗帘的风都比以往清澈舒心,仿佛要将房间里的霉味一扫而空。
本来要收拾的行李就没多少,早雀提着小小的箱子,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面目温和的男人站在走道里,衣装整洁利落,似是已经等她很久了。
“是麻生小姐吗?”在对方开口的那一瞬间,她便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
“叫我早雀就可以了。”
经过介绍,名为久保田的男人表示自己现在是一名建筑师,在江户已经工作不少年了。虽然还不到三十岁,对方身上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历经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
……经历过攘夷战争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个想法刚在脑子里形成,她就看到前一刻还面带得体微笑的男人,下一秒一脚踩空,连人带箱地滚下了楼梯。
……当她刚才什么都没说。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早雀发现自己的心情明快了很多。
江户的火车站人声涌动。列车驶出站台后不断加速,窗外的钢铁森林也逐渐退出视野。高楼大厦消失之后,广阔的田野在眼前铺展开来,舒心的绿色一直连绵到遥远的地平线,映着天空中白云慵懒的影子。
将行李放到架子上之后,久保田先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耐心地跟她说明接下来的工作
安排,表示到了目的地之后会有一名姓羽岛的女性前来迎接自己。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早雀不是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发呆,就是跟久保田先生闲聊。对方真的很平易近人,像是她这样的普通人都看不出他身上曾为鬼兵队旧部的影子。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攘夷战争结束后放下了刀,转而成为了一名建筑师。
根据久保田的说法,当年在战争中活下来的鬼兵队队员,高杉都让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想要留下继续革命之路的人便留下,想要离开的人也可以离开。像是久保田这样打算另创事业的还得了一笔资金。至于牺牲在战争中的队员,他们的家人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抚恤金这几年从未断过。
现在的鬼兵队已经是重组过的鬼兵队了。不过他们这些旧部,只要总督需要,重回战场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位大人……身上背负了很多。”光是已故队员的遗志,就沉重到常人难以负荷。
整个车厢在午后的暖风中昏昏欲睡,方块似的光影一格格后退。唯有精力旺盛的小鬼在座椅间爬来爬去,偶尔得到母亲的一句呵斥才会老实下来。
久保田望着桌面陷入了沉默,似乎都未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被世人所惧的鬼兵队总督,内心其实深藏着温柔的一面。
安静的车厢内忽然响起即将到站的播报音,空灵的女声提醒乘客不要忘记随身携带的行李。他这才恍如梦醒地抬起头来,重新在现实的时间上一点点聚焦。
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在帮早雀取下架上的行礼时,他忽的漫不经心道:
“早雀小姐,是会津人?”
“……”已经对这个问题习以为常,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了,早雀只是点了点头,“是的。”
迟疑了一会儿,她终于问出在心底积压已久的疑问:“高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