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也许是对方的声音太过平缓安定,也许是热粥的香气太过诱人,不知饿了多少天的鹤子下意识地就接过了递到自己面前的碗。
等她醒来后再在食物里下毒实在是多此一举。如果是那群乌鸦的话,动手才不会如此磨蹭……说起来的话,追杀的部队还没有找到这里吗。还是说,在敌人眼里他们根本就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因此连确认尸体的必要都没有了。
短短一碗粥的时间,无数猜测推想纷纷涌现又被她一一否定。
如果那些家伙还不肯善罢甘休的话……
只是稍一设想,冰冷的杀意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眼底一暗,鹤子深吸了一口气,将负面的情绪暂且压了下去。
“谢谢,”热乎乎的白粥不仅熨帖了胃部似乎也暖化了体内些许的僵硬,她放下碗,声音一时还没恢复过来,微微有些发哑, “粥很好喝。”
“那是当然,毕竟是我煮的。”女子唇角一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她的称赞,“要不要再来一碗?”她侧头示意,小心地插在乌发间的发簪随着动作映入眼帘,碎花轻摇。
鹤子愣了一下——这个花簪,她绝对在哪里见过。
大胆到有些荒谬的猜测倏然跃上心头,鹤子谨慎地开口:“你的名字是……?”
鬼兵队以精湛的刀法和寡淡的表情著称的二番队队长,只有在提及某个青梅时才会狼狈地露出破绽。
对方眨了眨眼睛,声音不觉染上了点笑意:“不用客气,叫我阿羽就好。”
鹤子忽然就理解了佐也那家伙鲜少寄信的原因——连作为生日贺礼的花簪都是在她的半鼓励半胁迫之下寄出去的,他几乎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从对方的世界里抹去——这样的笑容,还是离乱七八糟的前线远一点较好。
捧着仍带余温的木碗,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轻声道:“鹤子——我叫鹤子。”没有点加前缀,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出身背景,剪去一切多余的旁枝,连姓氏都不曾提及,只是单纯地交换了名字。
不管是为了哪一方,跟鬼兵队有关的信息对方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军舰裹挟着火光与黑烟坠落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闪入眼中,仿佛一个闷棍迎头打来,鹤子的身影不觉一僵。
二番队并没有参与这次袭击敌舰的任务。尽管知道这一点,心口令人难以呼吸的疼痛却没有减弱分毫,甚至因为面前之人温暖的笑容而愈发尖锐起来。
“……怎么了吗?”
善意滚烫,她却觉得灼人。鹤子不得不错开视线。
沉默半晌,对方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自从双亲去世之后,我就搬去叔母的家里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还请安心在这间屋子里住下来吧。虽然有些简陋,但基本的东西都在。大夫开的药我就放在这里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再来的。”
看起来快要融化的火光在炉床中无声摇曳。当鹤子抬起头来时,对方已经安静地退了出去。
……
雪中的世界极为安静。
所有声息都仿佛被雪掩埋,连时光的呼吸都缓慢下来。绵延的寂静是如此柔软,万物静止不动,唯有细雪无声地自天空的尽头飘落。
雪接连下了三日。待到第四日雪霁,高杉的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这是鹤子有印象以来最为漫长的一段时光。
煮粥、熬汤、换药、测量体温。时不时添火加柴,偶尔擦一擦干净的灶台,挪一挪沉重的水缸,像是拥有强迫症的完美主义者一样,将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这次按照高矮整齐罗列一遍,下次按照色泽深浅再排一遍。
在高杉退烧之后,鹤子第一次踏出了屋子。清透肺腑的冰冷空气迎面而来,微微刺痛的感觉近乎久违。积雪吭哧吭哧地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碾磨声,她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确定了大概的方向跟位置。
淡墨一般的群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广袤,让人产生天地间都只剩下自己的错觉。
鹤子在什么都没有的斜坡上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往回走。
接近参
差不齐围着院落的竹篱时,屋内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砰的一声,连空气都为之一震,粉尘纷纷扬扬,在一片寂静之中尤其显得刺耳。
鹤子跑了起来。
闭着的门扉骤然被人拉开,咯吱哀鸣着狠狠撞上门框,将屋檐上的积雪惊得簌簌而落。
紧攥着门框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重重地喘息着靠在门口的赫然是高杉的身影。
鹤子在距离几步之遥的时候突兀地停了下来。
明明大病初愈,他此时却只着一袭单衣,连外套也没披。死捂着的腹部正是被子弹贯穿的地方,伤口因为先前剧烈的动作现在已然有了再次撕裂的趋势,血从厚重的绷带中溢了出来,透过苍白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到雪地上,盛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不见了。
如同出鞘的名刀一般笔直又清亮,总是煜煜生辉意气风发,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无法打磨,无论如何都绝不会折损——曾经和光一样轻的某物熄灭了。
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渗入骨髓腐蚀血液,将内里挖得血肉淋漓。
虽然和平易近人完全挂不上钩,但高杉眼中以往的神色哪怕藏得极好,也是有温度的。不像现在——又尖锐又冰冷,痛苦得令人几乎不忍直视。
“……你要去哪里。”鹤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几乎有些过了头。她站在几步开外,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高杉的去路。“不说一声就走也太见外了吧。”
“那些乌鸦,”高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已经走了喔。”她安静道。
“早就飞走了。不在了。”
现在就算挥刀砍去,也只能逮到空中随风飘落的鸦羽罢了。
仿佛没有听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哀嚎,高杉撑着门框强迫自己站直了。 “……让开。”见鹤子一动不动,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厉声道:“让开!!”嗓音已然带血。
被汗浸湿的碎发散落下来,覆在阴影中的碧瞳恍若寒潭深不见底,同时又狠戾如刀,凛冽到几乎要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