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孟丽君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几案牙床、妆台铜镜,不觉生出几分恍然如梦之感。随手打开橱柜,见里面有一只竹编小盒,取出一看,只见盒子的四壁竹片上雕刻了花草山石,手工精致,上边还有个小小的盖儿,竟是从前和荣兰一起偷遛出府时,在集市上买的装蛐蛐儿的小竹盒。忆起往事,二人不觉相视一笑。
孟丽君将竹盒放回原处,问荣兰道:“那李汝章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荣兰道:“此事原是坊间传言,真假难辨。但与公子先前所叙相互照应,倒象是真有其事。公子先请坐下,听我细细说来。”孟丽君依言坐下,见桌椅陈设上并无灰尘,显是有人常来扫理。
荣兰也坐下,说道:“公子,当初你教我兵法,便曾以李氏造反作乱为例,说那李延亭自两广起兵,为何不北取江浙等地,反由贵州而入云南,这未免于兵法上颇为不通。何况李延亭系两广提督出身,两广乃其根本所在。当日他身中流矢、伤重不治,无奈之下在昆明登基,临死前欲过一把‘皇帝瘾’,那也就罢了,却如何会弃其根本所在而定都昆明,委实令人费解。”
孟丽君忆起前情,道:“不错。”荣兰笑道:“其中缘由,说来倒也有些好笑。原来那李氏父子三人,皆是十分迷信鬼神卜卦之人。旗下有一道人,名号神武真人,一向深居简出、不见外人,甚是神秘诡异。据称精通周易六十四卦,能断生死兴衰,被李氏父子引为心腹,言听计从。每逢决断大事,必要卜卦问明吉凶。当日便是因为这神武真人登坛卜卦,得了一大吉卦相,李延亭方才决意起兵造反的。”
孟丽君一怔,心道起兵造反如此大事,竟有人当真付之于鬼神之说。却听荣兰续道:“神武真人卜卦之事,知者甚众,确有其事。然而坊间传闻,说那神武真人还曾言道,他夜观天象,发觉西南一片紫气弥漫,初时只当是紫微星所指的帝王之气,细细观来,竟然并非出自紫微星,而是来自天府星。这天府星乃母仪天下的皇后星曜,不知如何,竟然盖过满天星斗、明亮异常。天府星既指西南,便意味着天命所归的国母皇后当出自西南,而天府星异常光明,则是表明天下兴衰成败,应与这位皇后娘娘密切相关。”
孟丽君先是一惊,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是说……嘻嘻,这可当真可笑得紧……那李汝章认定了我就是……就是那天命所归的国母皇后?难怪他在金殿上乍一见了我,还连声叹气道‘天意如此’呢。”立时明白了爹爹为何不愿将此事告诉自己。荣兰也笑道:
“这些都是坊间传言罢了。李氏父子三人皆死,献城请降之前,神武真人便已出逃。我曾颁令全省搜捕,却不见影踪。其间内情到底如何,已是不得而知。”
荣兰和孟丽君又说笑议论了一阵此事。荣兰忽然红了脸,偷眼觑了孟丽君一眼,吞吞吐吐道:“小姐……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可不许取笑我。”孟丽君大奇,道:“甚么事?”荣兰显出一阵忸怩之色,随即像下定决心一样,收敛了羞容,大大方方地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就是那荆州殷子威。”
孟丽君一震,听荣兰几分甜蜜、几分骄傲地说道:“他是人中英豪,种种想法行事皆与我不谋而合。当日荆州初见时,我们便惺惺相惜,只觉相逢恨晚,他那些‘离经叛道’的主张,常人自然难以理解,我听了却是一点一滴、直入心坎。九月间他运粮远来,我们一路联手,将强寇匪贼一网打尽。那时我刚办下这个孩童收容所,正为开销之事犯愁,他二话不说,将银票搁下,还一口许诺说必会鼎力相助……”
孟丽君插口问道:“他……知道你身份么?”荣兰脸色略有些黯淡,摇了摇头,随即打起精神,展颜一笑,道:“我已经想过了,只消明白自己喜欢他,心中有那么一个人挂念着,也就足够了。别说他还不知我的身份,就算他知道,并且同样喜欢我,我还是不会为此放弃身上责任和心中理想的,这同样也是他的理想和期望啊。”略停片刻,又补充道:“除非真的到了能以女儿之身立于朝堂的那一日。”
孟丽君望着荣兰飞扬洒脱的笑容,在心底暗暗决定:“倘若那殷溪霆不喜欢兰儿,也就罢了。要是二人两情相悦,我定要想办法撮合他们的姻缘——自然不会让兰儿为此放弃她的责任和理想。”轻轻握着荣兰的手,不觉有些好奇,笑问道:“兰儿,你说你喜欢他,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感觉?”
荣兰想了想,微笑道:“喜欢一个人么,那是一种……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会时常不由自主地回忆和他在一起的情景,有时觉得心里酸酸的,好像有甚么物事堵在心间;有时又觉甜甜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和甜蜜;有时仿佛全身酥酥麻麻的,便如有一根羽毛在轻轻搔挠着;有时呢,又会从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孟丽君听了这一番话,脑中如响了一记焦雷般蓦然怔住,全身一僵,和荣兰相握的手不觉攒紧。荣兰有所感觉,抬头望了过来,这时孟丽君脸色已恢复如常,并无异样。荣兰于是接着道:“……说来说去,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就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啦。小姐,甚么时候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儿,你就知道了。”
孟丽君默然不语,此后荣兰再说了些甚么,她心不在焉,也并未听进去。荣兰见她话少,只当是今日巡查了一日,倦得紧了,不敢多说,将她送回驿馆。
是夜,孟丽君合衣躺在驿馆床上,辗转反侧,不得成眠。那种熟悉的、酸酸甜甜的奇妙感觉重又涌上心头,这一次她心底雪亮:“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原来在我心中也已有了喜欢的人儿……”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脑海,心口如被哽住,呼吸不畅,无数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