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容颔首赞道:“这个殷子威不但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还是个大大的才子。明堂,老夫读过他的文章,是二十年来除你之外生平仅见。才气纵横、心气开阔,若说言辞锋利、针砭时弊,他不及你,但论通达刚明、天然浑成,却犹有过之。如此奇才……唉……偏生全无入仕之心,不能为朝廷所用,着实可惜了。”一面说,一面连声叹气,一副惋惜不已的模样。
孟丽君知袁容乃十数年翰林出身,文字功夫甚是了得,点过数任学政,当年自己乡试夺魁时,他便是湖广主考,与自己有半师之谊。这识文辨才的本领,自是不消说的。但他说殷溪霆“全无入仕之心”,实是未解其中真正缘由。那日在章华寺里,孟丽君尚不及与殷溪霆谈及诗词文章,这时听袁容如此盛赞,不觉对来年春闱里殷溪霆的文章,生出几许期待之意。
公事罢了,回转提督府。荣兰陪着孟丽君到明珠堂给孟士元请过安,说起今日见闻,以及自入云南以来所见种种仓痍满目的凄惨光景,自然又提到这数年来孟士元深陷敌营的苦痛煎熬,三人不免将那集国仇家恨于一身的罪魁祸首李氏父子痛骂了一通。孟丽君忽然想起一事:那日金殿审案李汝章临去时的一眼,以及那一阵状若疯癫的狂笑,连同他先前对“孟丽君”之名异乎寻常的固执,都让孟丽君隐隐感觉其中颇有文章,却委实想不起自己与他到底有甚瓜葛。这件事一直亘在她心间,难以畅怀,这时便顺势提了出来,向爹爹询问。
孟士元闻言一呆,随即强笑道:“哪有此事?是你多心了。”孟丽君不觉大奇,看来其中果有隐情,爹爹是知晓的,却不知为何不肯告诉自己。本来还欲旁敲侧击探问口风,忽见荣兰在一旁悄悄递了个眼色,心中一定,看来兰儿知道其中缘由,一会问她便是。爹爹不肯告诉自己,想来必有他的顾虑,但此事既与自己有关,还是心中有数的为好。
一时话题转到婴孩收容所之事,孟士元父女皆对荣兰这一举措颇多褒赞。荣兰满怀感慨,低声说道:“幼年时我原是同祖母一路逃难来到昆明的,那时才只有二、三岁大,旁的事情都不复记忆了,只还记得那个风雪之夜,祖母将我紧紧捂在怀中,自己却冻死路旁……看到收容所里的这些孩子们,我便如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一般。想当初,要不是老爷夫人好心收留,我早已不在人世了。这些年来,若非小姐一直将我当作亲生姐妹一般悉心教导、鼓励指引,我亦不过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小丫鬟,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象,自己竟能成为手握一省兵权、叱咤风云的提督将军。”
荣兰眼角不觉有些湿润了,抬起头来凝望着孟丽君,恳切地道:“小姐,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现今我在收容所里收养了这些孩子们,就不仅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衣食无虞,更要竭尽所能地教导指引他们,使之不论男孩女孩,将来都能成为国家社稷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说到这里,俏丽的脸庞上闪耀着几分欢喜的光芒。
孟丽君缓缓点头,说道:“兰儿你有如此志向,我甚感欣慰。只是此事任重道远,当徐徐图之,以你一人之力,切不可操之过急。”荣兰微笑道:“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我明白的。小姐,我曾和那殷子威详谈过此事,他千金一诺,愿助我一臂之力。袁夫子不知此人志向,说他‘全无入仕之心’,却是忒也小瞧他了。此人委实奇才也,他曾和我私下说过,此生若在乡野,则当兴办几所女子私塾;倘能立身朝堂,便要力促朝廷开设女科取士……小姐,你说咱们若能以女儿之身,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不必再遮遮掩掩地隐瞒身份,那该有多好啊!”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点漆般的眼眸中满是衷心向往之色。
孟丽君心中也有同感,喃喃道:“是啊,那样该有多好!”随即伸手过去,握住荣兰的手,含笑道:“兰儿,你我如今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为了这个么?天下事尽在人为,你我姐妹携手、其利断金。眼下虽不可能,将来却未必没有能以堂堂正正的女儿之身立于朝堂的那一日!”荣兰闻言颔首,握住小姐的手紧了一紧。
孟士元听着二人这一番谈话,不由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方插口道:“女科取士?还以女儿身公然立于朝堂?此事未免……这个……忒也荒唐儿戏了罢?自古以来,便是男主外、女主内。似你们
二人这样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的奇女子,古来也没有几个。若是真的开了女科,让世间女子都能与男子平起平坐,这……这……这可要天下大乱啊!”
孟丽君转头过去望着爹爹,微微一笑,反问道:“爹爹,你说世间女子,为何就不能与男子平起平坐呢?虽然男子天生体力强于女子,然而女子的耐力和坚韧,也非男子可比,算得上各有所长。若说聪明才智、雄心抱负,便以女儿为例,也未必及不上男子……”
孟士元打断她话,道:“君儿你自小聪慧过人,是天下女子中的翘楚。然而天下女子,岂能个个如你?”荣兰接过话头,笑道:“老爷,小姐惊才绝艳,自非常人可比。荣兰却不过是万千众生中的一个资质寻常的普通女子,得蒙小姐指引教诲,耳濡目染之下,方有今日奇遇。可见即便是天分平凡的寻常女子,经历过一定的努力和磨练之后,只消得遇适当的机会,同样能够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绩。小姐,你说是么?”
孟丽君点头赞许道:“兰儿说得不错。爹爹,这世间男尊女卑已久,你可知有多少人为此饱受压抑折磨?你看兰儿自赴任以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如今云南境内治安整肃一新,散兵流寇皆已荡清,着实是她的功劳。这世上如兰儿一般的女子还有千千万万,说到底,她们并非没有能力才干,而是苦于得不到施展能力和才干的机会。她们之中就算只有十之一二能为朝廷所用,也是于国于民的一桩大善事。何况天下并非只有仕途一道,三百六十行,皆有可为之处。殷子威所说‘男女平等、唯才是用’,要的正是这八个字。”
孟士元沉思不语。他对妻子忠贞挚爱,对女儿呵护备至,从来不曾因为没有子嗣而稍减半点爱妻怜女之心,便是待家中的丫鬟仆妇,也一向和颜悦色。自己女儿女扮男装,做下了一番不逊须眉男儿的大功业,他心中既觉欢喜,又是骄傲。然而在他心底深处,却是从未动过置疑世间男尊女卑这一法则的念头。这时听了孟丽君和荣兰之言,一颗心杂乱如麻,忽上忽下,一时只觉荒唐透顶,一时又觉颇有道理。
孟丽君见了爹爹这副模样,知他须静下心来细细思索,于是和荣兰一道起身告辞出来。二人到了后花园,荣兰停住脚步,悄声道:“公子,可要去幽芳阁里瞧一瞧?”这幽芳阁乃是孟丽君从前在家时的闺房,当下点头道:“好。”
荣兰并无家眷,提督府内使唤的下人仆妇不多。来到幽芳阁外,只有一个看房子的中年妇人住在此处,见了自家老爷,赶忙迎上前来。荣兰命她远远地退开去,不经传唤不必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