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着刀的手始终没有放下,那种挥之不散的疑问催促着他放慢脚步。冷风呼啸依旧,他望着湖泊那几道身影,想看看那几个住客到底在做什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闷重的倒地声,那声音与风声掺在一起,微弱到几乎让他以为是多想的错觉。
但下一刻,他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
“余陵,你怎么……”走在他旁边的另一人转过身,看着余陵拖着条伤腿跑向自己,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说,接着,他看到了瘫坐在墙角下的那个同伴,他紧捂着侧颈,小缕鲜血正从他合不拢的指缝间喷出。
他下意识拔刀,扭头扫向四周不远不近的人群,而当余陵冲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时刻保持警惕的身体几乎瞬间一僵,接着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腹部那个不断涌血的伤口。余陵双手紧握着匕首。他能看到自己鲜红的血液浸染了整个刀身。
“……去死吧。”他听到余陵说。
。
……还不能死。
宁步尘推开慌乱跑动的人群,一个孩童脚步踉跄,跌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周围有人试图去救身中陷阱的人,有人在动荡里寻找自己走散的朋友,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洪水般冲击着脑袋,让她眼前阵阵发昏。
还不能死。
她被迎面跑来的住客撞了下肩膀,受伤的手臂跟着传来剧痛,她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沙砾划破了她的掌心,她闭了闭眼,试图撑地起身。
“你没事吧?”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挡开试图关心她伤势的住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浑身鲜血?刀痕遍布?以至于都认不出她了?她看着之前对他们恨之入骨的住客如今却关心急切的样子,讽刺地扯动了下嘴角。
她继续往前跑着,转头看了眼主楼。隔着重重人影,她隐约能看到有几人正试图在一片浓烟里救人,而浓烟的不远处,数道身影厮杀在一起,刀剑声在这混乱里几近于无。他们还在为了秘宝而厮杀。
她迅速看向浓烟的另一头,几个守卫正大声呼喊着什么,即便耳朵嗡鸣,她也能知道她们在找谁。
那个二公子已经葬身火海了。
宁步尘低下头,擦开手腕上的沙灰,看向那蛛丝状的紫色纹路,它们正沿着血液向心脏蔓延。训练者体内的药血几乎百毒不侵,除了那个用蛊制成的狼毒。这种毒就算没有解药,对训练者来说也未必致命。但她知道自己熬过狼毒的可能微乎其微,她伤得太重了。
除非世子有解药。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她没再去看身后的主楼,穿过人群,试图去记住那个御光派弟子刚才走过的位置。
……现在还不能倒下。
她顺利绕过了几道陷阱,接着,她看到了院墙不远处那数道打斗的人影,而那个御光派的弟子就摔在不远处的尸堆上。她没去探究那些人到底是谁,或许是青雄寨的人,或许是北漠商队的人,或许也有训练者,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抬头看向距离不过五十步远的绿洲客楼,颤抖地抬起手,拿出藏在衣袍里的锦袋。
秘宝就在里面。
第180章 180
不少住客已经跑到了客楼附近, 他们挤在门前,敲打着那两扇纹丝不动的大门。墙外的狼群也开始焦躁地低呜起来,有几只甚至开始尝试翻越这沉厚的院墙, 但那利爪最终只是潦草地扒下来几块碎砖, 它们再次仰天长嗥。声音穿透了薄雾,引得人群更加心惊胆战。
最边缘的几个住客不安地望向四周,整个客栈已经混乱不堪,不远处, 中了陷阱被捅个对穿的、被火浪波及烧坏了一条胳膊的、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到处寻找走失同伴的, 这就像是推门走进了刚发生过惨案的宅子,当尘雾缓慢散去后露出的每一个场面,都令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接着,他们听到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前方敲门的声音紧跟着一停, 一片起伏不定的喘息里,不知是谁颤声开口:“……火油……那那那片墙角下, 是不是放着一堆火油……?”
最边缘的几个人转头望去,周围随之静了数息, 紧接着, 人群再度陷入慌乱。他们分不清身后那些惨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只知道死亡的鬼手即将逼近眼前, 他们拼命推挤着,想要进入面前这唯一的避难之处。
他们伸手扒着窗框, 试图远离不远处的纷乱,但依旧只是徒劳。一二楼的门窗早在天亮前就已从内部被钉死。他们试着用手中的刀剑去砍断木板。而在不知不觉中, 人群里尖锐的催促和绝望的哀声又再次演变成了客栈里的另一桩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