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过了片刻,沉洛在阴影中稍微抬起眼,看着叶星撩起头发时后颈隐约露出的细微刀痕,以及那明显消瘦却依旧挺直的肩背,缓缓地说:“你打算在这场混乱开始前,就掌握客栈的局势动向,以便于能让北漠商队和青雄寨能顺利潜入主楼,推动他们的计划。防止这道‘墙’在秘宝出现之前就被摧毁。”
叶星将桌上的双刀收进腰后刀鞘,略微偏头,“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但你要知道,你做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沉洛的声音里不再带有任何轻松闲聊似的语气,她指尖压着上臂,看了眼房门,说:
“那些训练者或许正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危机搞得应接不暇,那是因为他们一时没办法判断出,究竟是抓到不知所踪的陈晔,遵从世子命令,死守着主楼和密室更重要,还是去对付外面那些身份不明的住客更重要。”
“但如果你先露出一丁点可疑的破绽,那么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沉洛说:“龙潭镖局在世子到来之前,几乎参与了所有重要而诡谲的危机事件——为了防止住客添麻烦出手相救北漠商队的领队,导致身中狼毒;狼毒事件爆发后杀了御光派那个‘惹是生非’的少爷御大光;狼群闯进客栈时和客栈老板合力利用火油引爆客楼,驱逐狼群;又在后来的厮杀混战中和客栈老板围杀那个所谓的‘意图抢夺秘宝之人’陈召,以及后来的那场大火……”
沉洛顿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说:“虽然你有足够充足的理由说服世子,在那些突发的变故里也从未做出任何有违你做事风格的事,更没有任何突然叛变的动机。但即便如此,怀疑也足够能将你置于危局。要知道,如果把这一切比作‘漩涡’的话,那么你就是那个身处在‘漩涡’中心的关键之人。”
突然间,一阵冷风骤然将窗扇吹得大开,冲荡进屋内,把房门砸出尖锐而微弱的低呜声。桌上那盏火苗急剧颤动了几下,最终沉寂在了灰白的光影里。
叶星没有转过身,她在那逐渐消散的风声中,仿佛又听到了身后血滴缓缓坠地的轻响。
“……所以,”沉洛继续道:“你这个时候出去,那些训练者就会像一群绕进层层迷雾里,在团团转找不到出路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猎物身影的饿狼一样,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寻找你流露出的任何一个破绽。”她说:“因为你一旦露出破绽,就意味着你很有可能才是串联这一切、操纵这些棋子为你争夺秘宝的主谋……”
叶星低眸望着散着白烟的蜡烛,接着话说:“所以,只要他们解决龙潭镖局的所有人,那么外面那些身份不明的残兵,和主楼内部的住客便不足为惧。没了最重要的棋手,棋子就算再厉害,也逞不了太久的本事。”
沉洛没有否认。
叶星轻轻一哂,拿起放在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水,感叹着说:“……很久没见到你这么严肃的时候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的所有选择都不会真的直接威胁到你的性命。”沉洛依旧抱着胳膊,直白地说,“你在年少时主动替宴离淮顶罪,用担心南阳王府的二公子突然毙命,牵连到世子为由,代替宴离淮成为药人。这步棋虽然凶险万分,但你也因此得到了世子的重用。转换药血期间,你一直住在世子的院落里,甚至就连试药,也都是世子亲自调制药方。”
“后来的那些事亦是如此,旁人看来,你似乎一直在拿命赌出路,但其实,你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后路。哪怕只是微渺的希望,那也是一线生机。”沉洛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这次不是,你和我都清楚,你若是打开这扇房门,只有死路一条。”
叶星放下茶杯,张了张口,便听沉洛补充道:“你体内的那个蛊毒,远比你想象中的更严重。”
走廊楼梯口闷沉紧凑的脚步声再次传来,短暂地盖过了楼下的纷杂。
“——我们该聊一聊这个了,你不能这样一直逃避下去。”
沉洛将后脑轻轻靠在墙面上,望着被阴影遮住的屋角,待那些训练者走远了,才缓缓说:
“从身中狼毒开始,你的幻象就出现了,最开始是宴离淮年少时的样子。你以为那是狼毒未清的原因,你体内又有药血,只要好好休养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但你没有任何时间休息。自你的胳膊被咬伤后,狼毒事件爆发之日起,你就一直在为应对沙尘暴降临而做打算,最严重的时候你几乎三天都未合过眼,还经常用酒来抵抗那些压力……后来,不出意外,身体的问题让你的幻象加重了,你开始看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