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晔从来都没有这么失控过。这么多年来,他被那些训练者追杀过那么多次,他亲手杀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杀了那些比自己年龄还小的训练者。
他数不清自己在死亡边缘徘徊多少次。他太多次从浑噩中醒来,拖着像是经历过重刑的身体,四处流亡,拼命挣扎。他数次濒临崩溃,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失控,像其他训练者临死前那样,无谓地做着徒劳之举。
陈晔顾不上压着他的训练者,竭力抬起头,试图用那双被鲜血浸染的眼睛看向自己孩子。就好像只有这样,他就能守护他唯一的孩子。
宴知洲把孩子抱给一旁的训练者,“你放心,我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变态,不会拿这孩子来试药的。”
“你……”
“她比任何同龄的孩子都要乖,不是吗?”宴知洲看着那孩子被抱出房间,说:“即便这座客栈被狼群围攻,住客每天都在相互残杀。那些令人焦躁的声音吵得她无法安眠,但她依旧很少哭闹。这是经历过战争和流亡的孩子特有的……”
陈晔打断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宴知洲慢慢蹲下身,目光扫过陈晔身上的伤,说:“他的父亲是出色的武者,她的母亲是大漠最博学多识的人。说不定长大后的她比任何人都要卓越。”
陈晔紧紧凝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沙哑开口:“……然后把她培养成你最得力的下属。就像叶星一样,对吗?”
宴知洲没有说话。
“……当年那小孩不过才七八岁,武功却比那些成年的训练者还要厉害。她天资优越,所以你亲自培养她,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信。她从未辜负过你的期望,通过层层试炼进入龙潭镖局,替你做任何事。”陈晔说:“但你依旧不信任她。”
陈晔强忍着伤口的刺痛,咬牙看着宴知洲,说:“……因为你当初就是像这样对待她的父母的,对吗?她那么聪明,你总担心她有一天会像其他那些试图背叛你的训练者一样,因为从未见过的父母的死因,把刀转向你。”
宴知洲却不以为然地微笑起来,说:“几年前,也曾有过和你一样处境的训练者,说一些试图让我去怀疑叶星的话。你应该知道,在这里胡言乱语挑拨离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即便我因为你的话对叶星做了什么,也不会影响你女儿、你妻子的下场。”
就在这时,一道提着血剑的身影站在门口。宴知洲略微扫了那身影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对陈晔说:“……所以,就当是多尽一尽你成家以来,提供的那点聊近于无的责任。告诉我,那东西究竟在哪?”
第122章 122
孩子的哭声逐渐远去, 与走廊远处的嘈杂混在一起。陈晔稍微低头,在喘息中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你不是想过平凡的生活吗?”宴知洲耐心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可以让你去过那样的日子。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 你们可以隐居他国, 又或是定居北漠……无论是哪,我都不会再去干涉你们。”
陈晔目光微微触动,却没有说话。
“难道你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吗?”
宴知洲越过陈晔和那几个训练者,看向门外走廊, “从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试图站起来迈出第一步,第一次去上学堂……你参与了她人生中每一个值得铭记一生的时刻。和其他称职的父亲一样,你和你的妻子一起陪着她长大。那应该才是你真正期盼的东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语气依旧温和,完全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你因为想彻底摆脱你那所谓的阴影, 以至于到了近乎走火入魔的地步。紧攥着那点无法彻底扳倒我的把柄,把那些关心你的人也一起拖进漩涡……”
宴知洲俯视着半伏在地、浑身鲜血的陈晔, 道:“你觉得呢?”
。
“公子,你觉得他会说吗?”
几日前的深夜。梵尘点燃守卫刚送来的几盏烛灯, 放在桌上, 替换掉光芒微弱的火烛。随后他后退了几步,望向张贴了大半面墙的图纸, 以及上面刻意圈画的记号和身份信息。
他视线落在标画着北漠商队的那几张图纸上,低声自语道:“世子行事心狠手辣, 那个人既然是从王府里逃出来的,想必对此深有体会……所以, 就算世子真的用贺兰家的千金或是那孩子去威胁他, 他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交出乌洛部秘宝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