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知洲深深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容,半晌后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道:“你真的很不擅长编造谎言。”
陈晔重复道:“我说的都是真……”
宴知洲说:“贺兰图自幼研习古籍,又是北漠人,应该会或多或少了解过乌洛部的秘闻。而你则利用这些断断续续的线索,四处寻找我暗中训练兽群的证据。因为炼药场那些被集中关押的药人,给了你思路。”
陈晔话音一顿。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佩服。”宴知洲坦诚地说:“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的。”
他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轻而缓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她睡觉一样,“……或许是我那个总是扰乱我计划的弟弟引起了你的注意,当你设想逃出王府的计划时,曾打过拉拢他的心思。于是你想尽办法去调查了他与我不合的原因,自然而然地查到了他母亲的身份,以及当年被刻意遮掩的死因……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陈晔紧注视着他,一言未发。
“还记得那些追杀过你的人吗?”宴知洲说:“如果仔细留意的话,你不难发现,那几批人的尸体虽然分散各处,但他们的行迹皆围绕着皇都,从未有过任何踏进别国的痕迹。”
陈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能独自解决数十个训练者、逃脱一次又一次追杀的人,想要真正地从这世上“销声匿迹”,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大可以在解决第一批训练者之后,就跑到邻国隐姓埋名起来。世子哪怕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到其他国都寻人。只要他此生不接近这里半步,宴知洲就永远不可能找到他。
——那些尸体死亡的位置暴露了他的目的。
大漠的游牧部族、极寒地带的边城,甚至坐落在山林中近乎与世隔绝的小寨……他的一切行踪虽然偏远难寻,但却一直围绕着皇都。
世子倾尽半生钻研乌洛部的驭兽之术,当他看到这些尸体分布的地点都是极易适合圈养兽群的荒郊时,就隐约猜到了陈晔的想法。
——世子早已掌握了他的行踪。而当他主动走出人群,站到世子面前的时候,就已彻底暴露了全部底牌。
宴知洲看着陈晔微微颤动的瞳孔,温和地说:“……我曾在练武场上说过,如果你有了想要倾尽一切扳倒的对手,就别让自己有任何软肋。”
陈晔闭上了眼睛,下颌绷紧,双手紧紧攥握成拳,却只能徒劳地垂在身侧。他像是想起了那些王府里被抓到地牢里的训练者,他和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拼尽一切逃亡,把自己弄得伤害累累,却依旧穷途末路。
即便竭尽全力,他也逃不出炼狱。
他无声吸了口气,片刻后,低声说:
“如果你想要那个东西的话,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乌洛部早已覆灭,那些秘术也失传多年。我花费数十年,也仅仅只是发现了那些狼群……”
说到这他抬头望向宴知洲,像是做了什么抉择般,眼底不再有任何战栗,“即便你把我们一个个都杀了,你也找不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不会杀了我,你费尽心思设计把我引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这间房多出几具尸体吗?这样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吗?”
屋内气氛陷入沉寂,浓重的血锈味渐渐融进阴影,弥漫到房间每一处角落。
“……你知道吗?”
宴知洲脸上并没有任何恼怒的神情。他像是察觉到了他刻意掩藏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会有一种错觉,认为一无所有的人会变得无比勇敢。”他慢慢地说:“但人怎么可能会一无所有呢?完好无损的身体,难道不就是他们的财产吗?”
陈晔怔愣一瞬,目光随即不由自主地移向仍在熟睡的孩子,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不知从哪来的爆发力,掀开身侧的训练者,不顾长剑划伤锁骨、侧颈,猛地捡起地上的剑,朝宴知洲飞扑过去,“……你敢……你这个疯子!”
他砍倒试图阻拦的训练者,跨过眼前的尸体,随即被其他训练者扑倒在地,脸颊重重砸进了血泊里。他抬起头,被血染得发红的眼睛紧盯着宴知洲。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竭力伸出手,紧抓着那片冰凉的玄色衣摆。
孩子似是被吵醒了,不安地大哭起来,一只小手抓住世子的长发。
“你怎么敢……你如果想做什么,拿我开刀就好……把我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又或是用火一点点烧死我,无论你想做什么,让狼群吃了我,让我生不如死,我不在乎,我无所谓……你放过她,放过她……她才那么小,她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