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火光给她上药,霍去病继续着方才被打断的话题,“我不惧身后名,也不怕无香火供奉。”
“若你我现在所做一切,皆是徒劳呢?”殷陈的手搭在他手心,她凝视着火光,暖黄的火光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如玉莹莹。
霍去病一边为她上药,一边垂眸思忖,道:“孔圣人言人不语怪力乱神,他亦不知人为何生,为何死。然人生而困顿,生而局限,终将死去,这样来说,人生到头终是徒劳。我想人之所以为‘人’,皆因人有贪念。匈奴因贪念而聚侵扰周边国家,人有贪念所以战乱争斗不息。可也正因人有贪念,所以妄结贪念之果而心生欢愉,因为要欢愉,所以起贪念。”
“我之所生因贪欲,又不能因人终将会逝去,而将一生荒废掉。我之所以有此际遇,皆因我为人,若后世因我之贪欲误我、厌我,唾我,我有何惧?竭力活好这一生,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就已足够。所以徒劳也罢,有功也罢,若我终将难逃一死,我也会为心中所念而死。”
他不常长篇大论,这等唯心之言也不是为常人所接受的理论,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极近温润,缓缓道来,在雪夜里拥有着别样抚慰人心的能力。
殷陈认真听着他的论断,手上痒意因为冰凉药膏也缓和了许多,“依照郎君所言,人若因贪念而生,人生而有欲望,然因欲望而争斗,因争斗而树敌,因成败又催生欲望,由此循环,所以战不止,人犹苦。我此前从未想过,所做为何?所生为何?如今知人之局限,知生死,知贪念,知恶果。若人无贪念,会否就无苦?我们终其一生可否止战?”
“天子乃人之上者,犹无法参透。我们煎熬至此,仍可借星火雪夜对谈,此乃你我之幸也。”霍去病又牵过她另一只手上药,或许是头一次为人上药,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倒是极其仔细。
旁人眼中的霍去病长于绮罗,为今上所宠幸,是金尊玉贵的贵人,无限风光,却不知他的煎熬多过欢愉。殷陈也曾窥见过他幼时伤痛,成长时期伴随着他的伤痛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少。
然他将一切隐藏于风平浪静的少言外表之下。
殷陈注视着霍去病垂眸细心上药的模样,轻声道:“于我而言,此刻的欢愉便能撑过许多时刻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