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不想长大

汴京小面馆 松雪酥 4240 字 2025-05-08

芒种方过, 汴梁城便已成了蒸笼。

巷子口的柳叶又被晒得软塌打卷儿,蝉声浸在漫天溽热气里,只怕敲颗鸡蛋在青石板路上都觉着能煎熟。

已近昏时, 豆蔻用背扇驮着睡得歪头歪脑的小儿,倚在沈记汤饼铺的滴水檐下。她用力扇着蒲扇,摇落了额角几点汗珠,抬眼去觑着西天翻墨似的云脚,对门槛上编考篮的阿桃道:“瞧瞧, 还是这傍晚的雨最解人意,只待落场大雨来浇透了地气, 明儿汌哥儿应考便清爽多了。”

阿桃绾着妇人髻,仰面笑应:“可不是,早盼着下雨了, 这几日汌哥儿在屋里读书, 读得头发全湿了, 快热坏了。”她说着, 十指翻飞间,细篾条很快便编出菱花纹样。

豆蔻挨着坐下, 暼一眼。扇底生风:“考篮上外头买去不就得了, 还值得你亲手编?”

“外头编得粗疏得很。”阿桃低下头剪断篾尾,“我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什么人要顾,只剩汌哥儿了……”

她的话音沉甸甸地落进暮色里,豆蔻听了也不再言语。

夕照隐没,晚风渐凉,多年过去,巷子里也换了好些人家了。豆蔻和丁五石在外城买了间宅子住, 家里聘了两个仆妇帮着打理家事、照料孩子,她则日日往来内外城。

丁五石已升了沈记快食店的掌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学了些拨算盘珠子的本事,也在沈记当起账房娘子了。

豆花招了个郎婿回来,两口子经营着杨柳东巷的老豆腐坊,也给沈记几家铺子供给豆腐,虽说辛苦,但也吃穿不愁。

离得近,豆蔻便也常回来看看妹妹,虽说两人还是总吵架。

顾家更不必说了,自打与沈记一起合伙酿酒,不仅还了旧债,另置了敞亮铺面,早也搬出去了。

背上的小儿忽在背扇里扭动,豆蔻忙解下搂在怀里轻轻拍,见阿桃编着考篮,还有些怏怏不乐,便感慨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即便是一家人长大后也总是要分开的。但只要大家都过得好,不就成了?没什么好难过的。”

阿桃已经把考篮编好了,她剪断了多余的草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点点头:“你说得是,我只是有些想大伙儿。”

豆蔻便腾出手拍了拍她肩头,也有些怅然地问道:“今年……湘姐儿还是不回来么?”

“回不来了,说是那辽国的什么摄政的太后死了,几个辽国的皇子杀得比瓦市里的斗鸡还狠,辽国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金国便又趁机攻打辽国,听闻这回势如破竹,已快打到他们的都城了。今年年关一过,官家不就连下好几道谕旨,连在外讨伐交趾的郭将军都调往燕云十六州了,听闻外头局势紧张得很。”阿桃说起这些大事也愁得很。

湘姐儿跟随郗将军去幽州也有两年了。

她如今随郗将军的长女郗芸出征。那郗芸也是个厉害的女子,郗老将军病逝后,郗芸十五岁披甲,为父亲做先锋,带八百骑破蜀中三关,屠尽叛羌,人唤“罗刹娘子”。

她的打法与其父截然不同,每战必身先士卒,以狠辣勇猛不要命著称,故而阿桃担心湘姐儿现下跟着这么个主帅,也是危险得很。

不过这两年湘姐儿常有信送回来,阿桃听沈娘子读信,又为湘姐儿骄傲又为湘姐儿担惊受怕——她说她因冲锋陷阵,斩获劫掳大宋边郡的辽人数百人,郗芸升了她为校尉,还奖赏了两柄铁锥枪给她。

她兴奋极了,信里尽是得意——说什么那铁锥枪有二十多斤,名师锻造,斩辽人如刈麦。

每回沈娘子念信,阿桃总心惊肉跳,手里的帕子都险些绞成烂布条了。

可是沈娘子却微笑着仔细将信收好,她这个亲亲的阿姊倒还劝她:“阿桃,湘姐儿她是鸿鹄不是燕雀,让她去吧。”

豆蔻一看她的神色便知晓她想道湘姐儿了,便决定说个高兴的,忙岔开话头:“那济哥儿今年总要回来了吧?他外放淮南东路泰州也有三年整了,今年不是得回来述职?”

济哥儿科考之路也算坎坷,秀才考了两回、举人考了两回,进士考了三回,幸好官家每年都增科补录,又有谢祁日日替他查漏补缺、批阅文章,还替他跟学士院的博士们要了往年科考的文章,掰碎了揉烂了让济哥儿精读,他考进士才没蹉跎到三十岁。

济哥儿不是九哥儿这样的天才,能考下来全靠勤勉踏实。

但他的前程却比谢祁更好——官家明显更喜欢他,哪怕他是只是同进士出身的第一百三十八名,也立刻将他外放到了以盐业著称、富得流油的泰州担任海陵监监丞,监管六大盐场。

这是极为有出息的事,他官职比九哥儿还高呢!

而且豆蔻还听光顾沈记酒家的大盐商酒后吹嘘过,泰州的盐商富可敌国,但他们每年给海陵监的大人们孝敬银两都要花费万两之多。听得豆蔻咂舌不已——大宋全国盐政收税也不过两千万贯。

将这样的肥水衙门交托给了济哥儿,官家还不喜爱他吗?不过豆蔻总觉着官家是爱屋及乌——官家不止一次

在人前夸赞沈家阿姊了,还说沈家阿姊那么厉害,弟妹想必也不差。

但豆蔻和阿桃都不知晓的是,官家每年都能收到济哥儿从泰州秘密送回的十万雪花银。他将济哥儿放到泰州,便是看重他这份老实踏实的劲,料定他不是个贪官料子,果然。

济哥儿倒成了他在泰州收钱的钱袋子了。

听豆蔻提起济哥儿,阿桃更是长叹一声:“济哥儿已写家信回来了,说是楚州盐案发了。楚州的海陵监监丞竟与盐商勾结私吞倒卖盐仓里的官盐三万石,被官家判了斩监候,如今楚州的新任监使还未到任,官家下旨由他兼任一段时日,为这个强压在肩上的烂摊子,他忙得头都快秃了,也回不来了。”

豆蔻:“……”她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两人说得正起劲,毒日头已落下去时,沈渺倒坐着红骡车从外头回来了。骡子脖上的铜铃叮当响过巷子口,还惊醒了在桂树下打盹的胡须斑白的老黄狗——追风老了,已从农场退休,回家来了。

追风竖耳辨得是自家车辙声,又嗅到了沈渺的味道,步履蹒跚地跑出来,奋力地冲渐行渐近的骡车摇着尾巴。

“追风啊,你耳朵真灵。”沈渺笑着跳下车来,俯身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晚间包羊肉三鲜饺子,我做几个不放盐的,专门给你吃啊。”追风汪了汪,吐着舌头,跟在沈渺腿边走。

“娘子回来了,今儿包饺子么?唐二还以为您必要做蹄花汤呢,都使唤儿子去街上买猪蹄去了。”阿桃也忙站起来帮忙,笑着把车辕从骡子身上卸下来,又疼爱地摸了摸骡子的脑袋——这只骡子是十一郎和古大郎家的驽马生的,古大郎当初果然没骗人,十一郎是最好的驴子,配出来的骡子各个都是健壮的红骡。

沈渺笑道:“饺子也包,嘉佑爱吃。当然,‘金榜题名’也不可少。”沈家的孩子只要赴考的,她都给做猪蹄吃,都成了沈家的传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