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命么。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沈清和不欲与公羊慈扯什么鬼神,他在原先萧玉姬的位置坐下,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抬起下巴看他,“什么明,天生的劳碌命么?”他讥讽:“天天夫人夫人挂在嘴边,公羊大人还真是情深不减。”
公羊慈面无表情,并不言语。
这是知道在自己眼里早就原形毕露,撕破脸皮,是装也不打算再装了。
沈清和凝视他,几近能亲眼看到,一个有才学的底层人,在这个扭曲的时代,一点一点被权力吞吃成欲望凝结的恶鬼,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切都能利用,一切都是筹码。
公羊慈袖中的拳松了又紧,余光隐约向门窗望去,他的随从仆役都退守在外,他带的人虽多,但也架不住这里是丹阳郡,如今风水轮流转,沈清和若有心为难€€€€或是要他的命,他避不过。
“哼。”沈清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哼笑一声,声音轻佻如天边流云,“你来谈生意,也不带计划书和决策案?”
公羊慈愣住。
沈清和仰靠着,那是一种公羊慈看不懂,但又觉得刺眼的眼神。
公羊慈:“你要和我谈生意?”
“你既让利,我为什么不点头。”
钱只要进了丹阳魏家,就等同于间接流进他的手里,有人送钱,有什么不答应的呢。难道要他三贞九烈,见到仇人就要红眼,不报仇就誓不罢休?
对他啊。
犯不上。
与想象中的落差如此之大,公羊慈一时尚且不敢置信,他疑心沈清和有什么更深沉的筹谋算计,以报昔日变节附逆之仇,下一刻便会如携春楼那日对待魏生那样,用神鬼手段叫他也重伤暴毙。
公羊慈脑中混乱,眼珠飞快颤动,嘴上仍将事先想好的利益分割阐述了一遍。沈清和凝神听着,挑了几个点修改,公羊慈惴惴之下没多想就答应,沈清和都意外他的爽快。
“就这么说定,我回头就叫人拟合同,不对,签字画押。”这家伙是脑子不清醒了,不过也好,省口舌了。
公羊慈僵坐,不敢置信,细密的血丝爬上眼眶。
就这么了了?魏家私牢,他最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沈清和难道不想报复吗?
沈清和如同读懂他心中所想,吐出的字眼在嘴里玩味的转了一圈,如流云般轻佻:“有什么好奇怪,因为你不配。喜欢,或者厌憎,都不值得。”
哈,不配,我不配?
“魏家上下都听从我的号令,你说我不配?!”
公羊慈彻底撕扯下面具,此刻完全不再忧惧沈清和会不会动手。他想自己是疯了,或许早就疯了。
黑发青年看着他癫狂的样子,什么怨恨都已殒没,但这不是谅解,而是已然澄明。
同时局掰手腕,要割除报复的,从来不是某个人。
“代我,向夫人问好。”
公羊慈双目血红,看他施施然走了,背影如松如竹,旧日伤痛磨难似乎完全没划下一点斑痕。
他走了。
什么也没做。
公羊慈瘫软在凭几上,帽下发间早已汗湿。
他木着脸,漠然想到士林从前酷爱的定品法,从前再努力,也只得个六品下才。至于上上品第,家世之外,更需澄之不清,扰之不浊,汪汪如万顷之陂。
他从未觉得世上能有这样的人,譬如士林居其首的越霁公子,外头名声再倾动光鲜,内里手段不也层层嵌套,玩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