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赢疑惑,这是哭谁呢?
冰棺运来时宣家在街坊的帮助下已经布置好了灵堂,宣赢才知道,赵林雁哭的是宣文林,他以后就跟小胖哥一样,没爸爸了。
起因是贪玩,夏日闷热,小胖哥跟宣勤放学回家途中拐弯去了野湖沟,他们记得大人叮嘱,没敢往深了走,雨一下,湖水猛涨,他们连扑带跑,费劲力气也只能跑到那块大石头上。
宣文林外出寻子时恰好碰见了偶遇宣勤的邻居,那人刚刚下班,说见孩子往城湾方向去了,话音一落,那人一叫,说坏了,不会去野湖玩儿去了吧。
两人一起去了野湖,一眼就看到在大石头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宣文林还没跑到跟前,小胖哥由于支撑太久,脚下脱力瞬间滑了下去。
眼看着湖水湍急,眨眼就看不到小胖子的身影,宣文林跟邻居把宣勤弄上岸,宣文林立刻又想回去救另外一个孩子。
邻居一把拦下:“文林,报警吧,水这么急,他家也没人,别去了。”
宣家俩儿子很善良,从来没跟别人骂过小胖哥野种,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总惦记着给小胖子送。
宣勤吓坏了,哭的凄惨可怜,宣文林摸了摸他的头,恐吓一声回家再收拾你,扭头跟邻居说:“你找人报警,我水性好,我下去找找。”
往往淹死的都是水性好的,邻居背着宣赢找人过来时,岸边只有小胖子在嚎啕大哭,宣文林沉入湖底,很久才被打捞上来。
后来的鉴定结果显示,宣文林应该是在水下不小心遭到撞击,昏过去之后才被淹死的。
当时这事上过新闻,政府给他们发了一个见义勇为的荣誉证书,可是除了最开始的隆重慰问,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实际上的帮助。
徐家姑娘与儿子名声本就不好,宣文林为救他儿子身亡的事情一出,很多人把骂声摆在了明面上,甚至有人当面啐吐沫星子,不久之后,徐家姑娘带着儿子离开了当地。
彼时的宣赢尚对死亡没有太深的感触,在赵林雁哭时他也会哭,只是这份悲伤并不真切,因为他总幻想着这大概是一场梦,或许突然有一天,宣文林会推门进来,照常问他们写完作业了吗,没写完可要挨揍的。
所有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死亡而太大的波动,日子照常在过。赵林雁是当地出了名的美人,在宣文林死亡事件淡化不久后,就开始有人来家劝说,说她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找个好人作伴,日子能好过些。
这些人不敢当着宣老太的面劝说她儿媳妇改嫁,总是找各种借口约赵林雁出门,然后嘀嘀咕咕地劝说一通。那会儿赵林雁在一家饭店当领班,薪水勉强足够一家人生活,她不愿意走,说她一定能把两个孩子带大。
其实在小时候,赵林雁更偏爱宣赢一些,她总说宣赢是她第一个宝贝,他是排在宣勤之前的。
宣赢记忆里最深的是宣文林走后的第二年,那年夏天,姑妈来探亲,哭完了死去的兄弟,说打算带老太太去她那儿住一阵子,一同带走的还有宣勤。
姑妈家中一儿一女,跟宣赢宣勤年纪一般,说宣勤成绩好,那边安排了补课老师,别过了一个暑假,把学业荒废了。
宣赢那时已经能听出来大人之间的言外之意,姑妈话里话外在向赵林雁表达,宣赢成绩不好,别浪费时间了,早早安排他出门打工,来日能顶起宣家大门。
赵林雁尝试过争取,她说宣赢成绩并不差,只是比常年拿第一的宣勤差一点点而已,希望姑妈也能帮助宣赢一把。
姑妈沉默良久,为难地拒绝她,说家中本不富裕,让宣勤住一个暑假,已是耗尽全力。
宣赢还是被留了下来,赵林雁天天发愁,愁儿子长大怎么办,愁儿子以后的路怎么走。
相比于赵林雁的多愁善感,宣赢则因为宣勤暂离,终于不能来跟他抢妈妈了而开心很多。
那个暑假家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赵林雁上班后会把他锁在家中,他做完练习册,就看电视,赵林雁下班回来,他围在做饭的母亲身边,嘻嘻哈哈地打下手,夏日瓜果品类繁多,赵林雁偶尔也不做晚饭,买来一颗西瓜,就充当他们的晚饭。
在宣文林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宣家屋檐之下,即便偶有笑声,也有一层悲凉覆盖着,导致这种欢乐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加上宣勤暂离,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男人,赵林雁会经常不自觉地会陷入沉默。
那时宣赢的敏感已初见端倪,他有意让母亲开心一些,于是装作天真调皮,半大的小伙子没羞没臊地挤在母亲身边,嬉笑着问她怎么啦?又想你小儿子啦,我可要吃醋了。
赵林雁噗嗤一笑,回头弹他一脸水,说当然想,你不想弟弟?
宣赢明明想,嘴上却不承认,说宣勤最好永远别回来,这样就不会有人跟他争宠。
赵林雁无奈申明,还是那句话,宣宣是妈妈的第一个宝贝,我最爱你。
无论过了多久,这副画面一直存留在宣赢脑海最深处,院内一盘蚊香徐徐燃烧,宣文林的遗像就在客厅,静静地看着他们笑。母亲身上清新的肥皂香充斥着整个夏天,他也曾担下姑妈口中的重任,早早顶起家门。
他学别人稳重,常常回去接赵林雁下班,也学社会习气,打服那些对他们家说三道四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