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突然,屋子随之一静,连杯盘轻轻碰撞的声音也停了。
周若安还是那副笑模样,在绝对的寂静中又问了一遍:“傅秘书几天前趁我不在,偷偷摸摸进我的卧室,是有什么事吗?”
被指名道姓地问道面前,傅春深一哽,藏在眼皮下的目光悄悄瞥了一眼周哲。
周哲还是那般世外之人的作派,他拾起筷子夹了一箸青笋送入口中,咀嚼,落筷,竹筷碰在骨瓷质地的筷枕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算是破了一室的安静。
傅春深一直微微弓着的身体在这声响动后,慢慢拔直。他第一次直视周若安的眼睛,规规矩矩地回道:“我替二少回家取文件,不小心走错了房间,进了四少的屋子,抱歉。”
“走错了?”周若安噗嗤一乐,“傅秘书跟了二哥四年,难道现在还能找错他的房间?那我真要对你的个人能力持有怀疑的态度了。”
傅春深依旧不急不躁:“人总有不在状态的时候,未尝不会走错。”
“也对。”周若安点点头,目光送远,他看了一眼立于屋角的老管家,“不在状态,走错房间,然后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用镊子从我的枕头上找到了几根头发装进袋子,最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周若安也提起筷子,边说边夹了片叫不出名字的青菜放进嘴里,嚼出脆响,“我以前住的地方不安全,常有毛贼入室偷盗,就装了监控防贼,搬过来时没舍得扔,一起带了过来,没想到却在录下的影像中看到了傅秘书的身影,还真是令人惊讶啊。”
吞了青菜,他也同样落筷,竹筷破风,砸得筷枕微微晃动。
周若安厉色:“傅春深,你偷我头发做什么!”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处于半山之上的别墅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即便元旦佳节,室外也寂静无声,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傅春深是谁的人,周若安又在冲谁发难,在座之人无不门清,二少爷的那张椅子上落了无数道目光,连握着乌木手串的那只手增减了几分力度都被暗中观察着。
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出声。
“是我要再验一验你与我们周家的血缘关系。”
丰腴的手指握着汤匙搅动着奶白色的汤水,周太太化纤材料的长睫缓缓翻起,语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年头骗子多,总得谨慎一些,更何况是有关血脉的事情,可不能让那些宵小之徒钻了空子。”
“骗子?”先是敛眉,后又垂下眼睑,周若安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沉寂又悲哀。
他没顾礼仪,点了烟,“我帮你们给靳老爷子送礼,被他用拐棍又哄又撵;解决电子厂的停工问题,被村民拿着锄头围攻,为了融入这个家我费尽了心思、牟足了力气,却没想到在你们眼中我仍然是个骗子。”
慢慢伸出手腕,周若安退下那只名表,轻轻放在了桌上,“既然这个家不能接受我,那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说完,他摘烟向外走,经过傅春深时,将口中的烟雾吐在了他的脸上,听到了轻咳声,才像训狗一样开口:“别挡道,让开。”
“等等。”
有人叫住了周若安,浑厚的声音中压着微微的不悦,周景韬沉着脸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大过年的闹什么?做成了点事情就可以随便耍脾气?”
指责的竟然是周若安。
年过半百的周景韬像幼儿园里逻辑最差的解题者,掠过已经自认是主使的周太太,去问傅春深,“ DNA既然做都做了,那就报个结果吧。”
傅春深握着公文包的手一紧,暗中又看了一眼周哲。
“我命令不了你了是吗?”周景韬的韫色又重了几分。
周太太摸了一把戴在手腕上的玉镯子,拖着长音说道:“说吧,让大家都听听。”
两个主子都发话了,傅春深又沉默了片刻,见周哲没有下一步的行动,才拉开公文包,取出了一份文件。
“据检测机构检测,四少与周总……”
傅春深将手中的文件调转方向,放在餐桌上,向前一推,“结果是,周若安先生与周景韬先生,存在亲缘关系。”
“什么!”周太太柳眉一竖,阿团睡不醒 目光直切周哲,“他……这是真的?”
周若安的讥笑掩在睫下的阴影中,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机械震动的嗡嗡声,一张面如死灰的脸慢慢浮现,站在镜前,手中握着剃头的推子。
是张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