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厉珩还是狠狠揉了几次眼睛,甚至往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用来鉴别自己是不是见到幻觉。

热带地区夜里的风也是温吞的。

月亮很亮,亮得异常。

布丁把海水扑腾出大片水花,很清瘦的人影站在仅没过脚踝的清亮浅海里,身上穿着很宽松的白衬衫,季斓冬这样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

厉珩几乎是跳下了房车,他大步冲过去,溅起的水花大概让布丁误以为这是什么比赛,立刻蹦出刚大的动静。

直到被捂着脸的蘑菇揪着耳朵火速扯远。

厉珩握住季斓冬的手,把它贴在脸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季斓冬,眼前的人像是又重病一次,短短一个月,费尽心思调养出的好气色被消耗殆尽。

厉珩低声说:“……季斓冬。”

他问:“我是做梦吗?”

季斓冬看着他,眼睛里透出惊讶,然后弯了下,摇摇头。

季斓冬说:“厉珩。”

这是那天以后季斓冬第一次出声。

很标准,稍稍沙哑,季斓冬花了点时间练习,他是想来和厉珩解释并道歉,他其实收到了那张便条。

厉组长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往里放了数额巨大的现钞。

有新有旧,不是连号。

缜密极了。

马上成年的季斓冬花光了这些钱,像个真正一夜暴富的情报贩子,他去了个有戏可拍的新城市,买了个很便宜的二手老破小,再没去过便条背后附的那个地点。

有件事上他们或许不约而同€€€€他们都觉得自己没有、也不会再变成更好的人。

所以他们都不想和那个见过“还不错的自己”的人见面。

“厉珩。”季斓冬说,“我去见了医生。”

开了些药、做了些咨询。

做了差不多八百万道题的量表检查。

季斓冬很少用这么不严谨的表述,看得出体量确实夸张到过分了,厉珩努力扯了下嘴角,把人抱得更紧:“感觉怎么样?”

季斓冬说:“绝望。”

季斓冬说:“想哭。”

好大的进步。

季影帝会开玩笑了。

厉珩有点想哄他吃点冰淇淋庆祝,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斓冬攥他手腕的力道让他像是吞下心脏碾碎的血肉。

他慌乱起来,不停抚摸季斓冬的头发、后颈和脊背,他没章法地亲季斓冬的耳朵,亲苍白冰冷的脸颊,他用半点不亚于季斓冬的力道把季斓冬抱住,抱起来,直接回到沙滩上。

他意识到自己的衣领已经被什么浸湿。

厉珩确信这不是幻觉€€€€锋利的礁石划破了一点皮肤,海水立刻带来异常鲜明的蛰痛,除此之外,也是因为他似乎正看见另一种景象。

瘦到嶙峋的、冰冷沉默的少年,推开他的窗子,和月色一起跳进来。

还没折断的冰凝成的利刃,剔透冰冷,空洞,冻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