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潮湿沉重,他听到卫教授在回答林远琛。
吸引器的声音不停,在这一刻已经听惯了的声音变得格外嘈杂,陆洋只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捂着口鼻在做手术,又像是上刑,呼吸全都闷在一层接着一层浇了水的纸里,完全喘不过气来。
心情也跟着烦躁混沌着,光是努力平复平静,都像是要花光他所有力气。
“弓部明显狭缩,来,你们看冠状动脉口这里的供血。”
林远琛的刀尖一步一步深入,话语都裹在潮气里有些遥远,但也在这一刻稍稍地稳住了陆洋的心绪,努力深吸气,在小心慢慢地呼吐出来,尽力保持着专注,身体在臃肿的情况下长时间地伏低,肩颈都有了隐隐的疼痛感。
“瓣膜这里需要做一个切开,然后还有下面的动脉,看,对吧,这里。”
林远琛的呼吸明显是刻意地在调整到缓慢。
想要把所有防护都一口气扯开的冲动,在每一次用力地睁大眼睛去看孩子狭窄的一方胸腔时,都会猛烈上涌,但陆洋始终克制着,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到手术台上。微微降低了视线,他开始在心里整理着所有的思路。
另一边,手术也继续按照计划继续往下走。
林远琛抬起头隔着薄薄黏着在屏面上的那一层雾,跟陆洋对视了一眼,心意不用说出口都仿佛相通。
降温,停跳,循环暂停,正式开始。
刀尖划过血肉,缓缓切开,盘根错节的血管如同一张网一样精细复杂,林远琛的手指探进孩子胸腔内,指端那一点皮肤隔着几层手套小心翼翼地感知着静脉动脉之间交错。
每一次切开缝合都需要两三个人一起辅助确认才能继续,垫片缝入,细如发丝的针钩开始穿梭在血管壁间,每一次牵拉都无比谨慎。
时间一分一秒,仪器计时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在快速吻合过心肺之间几处需要调整分流的血管之后,林远琛靠着残存的一点清晰视野确认过所有操作,再次接过持尖刀的时候,调转了头尾,将刀柄递到了陆洋的手上。
就像当时在做望望的手术一样。
旁边的卫教授明显想有些顾虑,但毕竟这台手术真正主刀是由林远琛负责,所以他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思路要清楚。”
“明白。”
陆洋点了点头,镜片,护目镜和面屏只剩下一线宽度的清晰,他像是浸泡在刚开锅的粥汤里,雾气,闷热,窒息环绕着每一处感知。
刀尖准确地找到了大隐静脉。
血流要找的新的出口,要构建起新的通路,不要梗阻,不要血栓,要能够发育,要能够长大,要把握住急诊手术的干预,在情况并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时,将方向扭转。
血管取出,陆洋再一次将视线移向患儿的心腔。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蒙了纱布,但来不及停下喘气了,深低温停循环时间越长风险越高,窒息的痛苦在不停叠加,但陆洋已经本能地开始了下一步操作,他的手里接过了持针器。
望望那似乎天生就带着笑意的小脸蛋在脑海里突然浮现。她的挣扎,她父母的苦痛,她在仪器辅助下每一次摇摇欲坠的呼吸,一切仍然历历在目。
看不清。
眼前雾蒙蒙的如同初冬清晨的天,鲜红的血肉与器官都变得模糊,他看不清。
指端轻轻地描摹触碰,他听到林远琛的询问。
“陆洋,还行吗?”
胸口仿佛溺水又仿佛压着重石,但他点头时一点犹豫也没有。
“可以。”
猛的再一次用力吸气微微屏住,开始了自己操作的内容里最重要的改道。
“好,继续。”
进针,出针,拉线,两处血管的端口合在了一起。
林远琛配合着他一次次打下绳结,陆洋看不清对方的指端,只能靠着之前的每一次记忆,靠着默契去进行。针尖,指端在狭小的空间里上下着,交替着,缝合血管的每一针都冒着割伤对方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