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分数不太够上最好的医学院,所以我在省内读了医科大,”陆洋说着,叹了口气,“五年里面我很努力,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兴趣,考研也想考胸心外科。后来大三暑假,我们市里一家妇幼医院的一个医生因为家里生意的原因跟我爸妈熟起来,我就去他们那里见识了一下临床。”
说到这里,他像是下意识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先心病,有很多种类型,并不是得了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就不能生。而先心病的原因有很多因素,并不是单纯能归结于是谁的错,它只是一件发生了的事情,谁都有概率碰上。很多孩子的先心只要及时手术,都是可以康复的。”
但是很多情况下家庭的经济,出于预后的考虑,甚至孩子的性别这些都有可能影响到一个生命的存续。
“所以你当时考苏教授的研,也是因为他主攻先心病?”
对。
“喜欢小孩子?”
陆洋笑着垂下双眼,摇了摇头。
不喜欢,我想做先心救孩子的命,但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喜欢孩子啊。
“我之前大学放假回家的话也不会待得太久,不然很多时候就要帮着带那些姑姑舅舅家的弟弟妹妹,做不了题背不了书也很麻烦。”
说着说着自己还皱起了眉头,估计是真有过被孩子闹腾的回忆。那是陆洋的过去,零零碎碎的言语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沿海小城成长起来的男孩子普通却也安稳的童年,林远琛一边听着脸上一直温和平缓。
车辆在接到客人之后,稳稳地驶出老城区,一路上低矮的旧楼和窄街渐渐变少,转进开阔的大马路,上桥,开进新城区。
可能是晚上吃得有些饱,他们沿着酒店前临江的长廊上又散了一会儿步。
江水在月夜下颜色深沉一如幽静夜空的倒影,时不时有渔船快艇从水面上经过。每个周末固定的江中音乐喷泉表演已经结束。
这个时间段晚饭后遛狗散步的人群已经少了很多了,整条临江的路边只有零零星星一些小情侣坐在石凳长椅上谈恋爱。
一前一后,路灯全都是橘黄色带着淡淡暖晕的光亮。
林远琛走在他的前面一直没有回头,就像是确定他一定会跟上一样。陆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么久以来,自己好像真的就是这样一路跌撞磕碰地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的。
缓慢下来的脚步,很快就被察觉了,林远琛转过来望向他。
“走不动了?”
“啊?没有。”
陆洋走快了两步,跟在他身后才听到他又在唠叨着,要锻炼,年轻要健身,不然体力不好手术都站不下来。
以前会被逼着跟去健身房,但现在一有休息的时间,陆洋只想要睡觉。
林远琛回头就看见他闷头闷脑有些不情愿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笑。却也莫名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某一次对陆洋动手的事情。
是论文数据上一些细微的错处,但是他不能容忍,知道陆洋两台手术站下来腿上辛苦,所以打的手板。
两片掌心都被他狠心揍得通红高肿,小孩子一直不出声,憋红了眼眶,眼泪都快溢出来了却生生忍着不掉下来。
他那个时候也有些不忍心,但又觉得现在的男孩子也是娇气,自己以前在学医这件事情上被父亲打伤了腿进急诊拍片都没有一滴眼泪。
可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不应该,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容易变成自己最不想变成的样子。
父亲对待自己,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就会认为是自己忤逆动辄便是一顿棍棒,自己即便以前无数次自我告诫不能变成那样的人。但在教导陆洋的时候,的确会偶尔有些难以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性格表面的寡言和内敛,深处的偏执与激烈,何尝不也是伤处在时光岁月里慢慢愈合着却又留下的扭曲深刻的疤。
半夜走到住院医师值班室的门口,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才看见小孩子还在跟着自己制定的训练方式练习着各种缝合,一边还用手机秒表计算着时间。手肿着难受,拿着持针没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握住旁边的冰奶茶杯子靠着冰镇止痛,时不时还听得见两声抽气的声音。
娇生惯养的小兔崽子。
林远琛记得自己那时候还笑了,却很遗憾没有走进去好好地安慰一下他,哪怕给他递一张纸巾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就像其实一直想好了不要打伤他,但是小兔崽子着实细皮**,几下藤条都能抽破了皮,但是那个时候没想明白,其实打完之后问他一句帮他擦点药,要好过什么都不说就停手让他出去。即便私下里跟当时的院总沟通给他调了休息,但是没有传递到的关心其实并没有意义。
而在最后那一顿打,那些话,还是伤透了陆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