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帝缓过气来,颤声说,“退下,退下……”那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思昭,见他略一点头,就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思昭等那两个出去了,见齐帝形容苦痛,胸口起伏着讲不了话,就说,“儿臣知道父皇挂念思明,但现在还是先静心休养,等过几天身体安康了,上次去打听消息的那些人也该回来了。”
齐帝闭着眼,摇头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思明,朕和他,和他……只怕也就那几年的缘分。”他说这几句话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跟着勉强睁开眼,看着思昭说,“今后……也,也不用再派人去找了。他既然发了那样的誓,再要强行找他回来,只怕也是,也是有违天意。”
思昭心里明白,齐帝这是自忖时日无多,怕自己登基后,反而对思明不利,才做这样的吩咐。他也不说破,恭声说,“儿臣谨遵父皇旨意。三弟天资聪慧,福泽深厚,就算不在宫里,江湖之大,也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皇帝还想说话,却被涌上来的血痰堵住喉咙,一时又咳嗽又气喘,脸上神情扭曲。思昭眼看他难受之极,并不过去,只说,“父皇保重,儿臣这就去请太医”,话是这样说,却也没有动作。
齐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侧转了身,往榻边的痰盂里吐了半天。思昭眼尖,看到他吐出来的白沫中已经带了红色,他自己却没发觉,又躺了回去,问道,“其他人呢,怎么还不进来?”
思昭心想,那些太监办事太过妥帖,去请其他大臣时只会尽力拖延,派出去的人眼下是否到了那几处府邸也未可知,就笑着说,“几位大人已经在路上了,父皇急着要见,儿臣再派人去催。”
齐帝浑浊的目光对着思昭,像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看了半天,忽然干笑起来,“罢了。他们来不及过来,总有,总有来不及的道理……思昭,这几年你一直做得很好,一步也没行差踏错。当真是,当真是好得很。今后……你也不用再这样步步提防……”
思昭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也只当不知道,说,“父皇夸奖了,儿臣愧不敢当。”
齐帝边喘边说,“你以为朕虽然一直夸奖你,却都是说的违心话,心里只看重思明,是不是?朕,朕从前以为,你一向学的是圣人之道,又没经历过挫折,所以,所以一直恭敬谨慎,心怀仁恕……只是这些年,朕却明白了,你恭敬谨慎,是因为做皇子须得恭敬谨慎,心怀仁恕,是因为做明君须得心怀仁恕。思昭,你一向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正是,正是为君之道……思明当真及,及不上你……”他这一大段话说下来,到末了已经气若游丝。
这几年两个人上慈下恭,相安无事,眼下齐帝将死,忽然说出这番话来,思昭虽然心里警觉,也并不畏惧,反笑道,“儿臣从前年纪小,很多事做得不周到。幸亏有父皇教诲,指点了儿臣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这几年儿臣做的每一件事,说得每一句话,父皇都了如指掌。父皇这样的关怀备至,儿臣自然应该有所进益,又怎么敢有行差踏错。”
齐帝的呼吸紧一阵慢一阵,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嘴里喃喃说,“你进益得很,能干得很……朕指点不了你什么了。要是思明能像你,要是他能像你…………朕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你,你……当初思明出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他越说喘得越急,挣扎着要起身,却只能从枕上抬起半尺高,又重重倒了下去。他张大嘴拼命呼吸,但鲜血从胸腔汹涌上冲,堵住了喉咙和鼻管,哪怕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乱抓乱挠,能吸进肺里的空气还是越来越少。
思昭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看着皇帝竭力挣扎,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就连喘息声也听不到了。他又等了会儿,才慢慢走过去,眼见齐帝脸皮紫涨,两眼翻白,口唇一张一合,看起来还有一丝气息。
思昭脸上既没有悲容,也没有喜意,只是轻轻叫了声父皇,齐帝这时哪里能够答应。他听不到回答,还是那样轻声说道,“父皇,你和其他人都是一样,总是喜欢思明诚挚坦荡,锐意率性。可是到他一走,却又可惜他任性妄为,一意孤行。”
“但他的性子从来就是这样,从进宫那一日起就没有变过。他要是厌弃谁,就算那人是数一数二的权贵,他也不会费半点心去敷衍,要是待一个人好,也会不计私利,披肝沥胆的真心待人好。何川跟他意气相投,又救过他的性命,对方有难,他必定不顾一切赶去救人。你们都在可惜他自毁前程,但在他心里,那一个人的性命和自由,可要比前程江山重要十倍百倍。我也曾经想过,当年要是换做是我……我能不能像他那样,为了救人抛开一切,到关外去做个寻常的商人牧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在回忆往事,又像在思索自己会怎么抉择,过了会儿,摇了摇头,“……但这事又何必多想。我既然做下那番安排,就已经权衡过利弊得失。当个明君贤主是我毕生所愿,就算那天真能和思明易地而处,我也决不会为了一己私情,教这十几年的苦心付诸东流。但我明知这念头可笑之极,为什么还会时时去想,为什么这些年每次想起思明,总忍不住心生嫉妒?”
他这样轻声自问,却连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又说,“我是在嫉妒思明什么?是嫉妒他待人一片至诚,自始不变,还是嫉妒他能和好友执马并辔,浪迹天涯?我和他既然各有所得,也必定各有所失。我一心想要的,如今已经能够得到。既然如此,又何必对过去的事那么在意,那么耿耿于怀?”
他出了会儿神,终于低叹道,“父皇,你说我不曾走错一步,又说思明比不上我。但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我对思明存着嫉妒之心。而思明,思明,他只怕是永远永远,也不会来嫉妒我的……”
他又像倾诉,又像自语地说了这些话,再一看榻上,却见齐帝双目半睁,口唇微张,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再走过去往对方鼻下一探,只觉触手冰凉,更无半点气息。原来那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气绝归西。刚才他那番话语,只怕世上再没一人听到。
思昭微微一晒,正要叫人进来,看到榻边茶几上还放着药碗,就走过去拿了碗,把剩下的汤药倒进旁边的炭炉里。只听滋滋声响,炉中冒出一阵怪异的香气。他放下碗,又把窗户打开,等那味道散尽了才转身离开。
外面的太医太监早已等了许久,看到思昭开门出来,你推我我推你地鱼贯而入。思昭出了院落才走几步,只听后头脚步声凌乱,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尖声叫道,“皇上龙驭宾天啦!”€€€€七字悠长凄厉,连绵不绝。栖息在殿顶的几只寒鸦受惊,扑啦啦地拍打翅膀,聒噪着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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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那人是他故交(终)
是年正月,齐帝病逝于紫微宫心宿阁,在位三十三年,寿享五十九载。思昭率文武百官扶灵出殡,守安四方。孝礼毕,继皇帝位,拜祭宗庙,大赦天下,封出走已久的顾思明为开阳王,孙仪为大司徒,龙磐为大司马,其余人等各安其位。
大齐一向注重军功,历代皇帝都曾南征北战,开疆辟土。思昭承继大统之后,却与众臣商议,要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又改募兵制为府兵制,兵将分离,兵农合一,取的宽政安民,休养生息的道理。他治下百姓安乐,仓廪丰足,但时而和群臣把酒言欢,总说自己文才武功都不出众,要是还不能任贤使能,恭俭爱民,当真是愧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话虽是自谦,但天子尚且如此,做大臣当然无不心头凛凛,惕然自省。
半年后,有监察御史上书,请求把大齐境内的贱籍编户为民。先皇帝当初定下了归齐令和宗法制,其中归齐令早已废除,宗法制却一直留存,这奏章无异是在指认前朝弊政。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底下那些听了谏书,就在猜里面有几成是上头的示意,再看皇帝的样子像要允可,都一个个出言附和。思昭批下朱谕,指定礼部议行此事,把各郡余下的贱民开豁为良。自从七年前撤了归齐令,大齐境内的北燕流民陆续往关外迁移,眼下还留在境内的只余百来人,大多是体弱多病,鳏寡无依的老人。这道旨意虽然来得迟了,但也是一件德政,消息传开,百姓尽皆称颂今上宽厚仁爱,体恤下民。
思昭既然登基,龙氏就是六宫之主。但皇帝勤于理政,倒把后宫纳妃的事耽搁了。时候一长,就有人背地里多嘴,开始议论皇帝是忌惮龙磐手掌军权,为笼络人心,才迟迟不娶妾侍。最后何仪龙磐一起觐见,劝思昭为社稷子孙计,广纳淑媛,充斥后宫。何仪主持礼部,说这话是份内之事,龙磐身为武将,也联名上奏,当然是为洗清谣言。思昭笑说自己一直仰慕先帝和先皇后伉俪情深,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禁不住两人再三规劝,终于又纳了四嫔,但平日饮食起居,多半还是着落在皇后那里。
好在龙氏为人温柔婉转,思昭对她也敬重体贴,两人成婚数年,已有了两个麟儿。长子起名子忆,次子起名子悦。两个孩子玉雪可爱,聪慧过人,平时嬉笑玩闹,给宫里平添了许多热闹。
这天春和景明,碧空如洗,龙氏带着贴身宫女在御花园里散心赏景,忽然听到哒哒脚步声响。两个孩儿一边叫着母亲,一边飞奔过来。子悦跑在前面,先扑进龙氏怀里,子忆大着两岁,站在旁边,不屑跟弟弟争抢。
龙氏看子悦扎着脑袋不肯抬头,心里奇怪,又听子忆撇嘴说,“那么大了,就知道哭。羞不羞!”忙伸手抬起幼子的脸,果然看到他两只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爱子心切,不住口地安慰,又朝子忆看,心想一定是两个孩子争吵,做哥哥的不知道让着弟弟。
子忆见龙氏看过来,连忙分辩,“不是我!不关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