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回答,“是,殿下知道了刘公子的死讯,可惜来不及相救。好在三殿下已经醒了,事情总能搞个清楚。刘夫人押在狱中,殿下怕先生担心,请先生千万忍耐几天,不要轻举妄动,殿下一定会安排妥当,设法相救,”
远芳喃喃说,“安排妥当,是了,他自然会安排妥当……”,跟着问那人,“既然三殿下醒了,长生是不是隐瞒身份,犯上作乱,一问就能知道。要是他当真清白无辜,为什么现在还把他母亲关着?”
那人支吾说,“这个……是宫里的旨意,小人实在不清楚。”远芳听他答不上来,心想多问无益,在灯上点着了信纸。那人看到信封信纸都烧得干净,这才告辞走了。
远芳知道思昭特意命人送信,是怕自己设法相救刘母,生出事端。要是从前,他既然已经嘱咐了,自己自然会先等天璇府的消息。就算到了现在,除了等他的消息,又有什么其他法子可想……
这时华英听到外面响动,揉着眼睛走出来,说,“先生,你是不是又没睡?”
远芳不回答,想了会儿,跟华英说了几句。华英见他脸色凝重,也跟着紧张起来,把他嘱咐的牢牢记着,眼看天已经亮了,就换好衣服跑出去。远芳草草洗漱了下,想着待会儿有事要做,在桌上撑着头打了个迷糊。他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华英却已经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把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远芳再三确认,“都在开阳府?”华英点头说,“都在。三殿下昨天回来的,一回来就把何先生也接来了,很多人都看到的。但听说何先生受伤还没醒,三殿下急得很。”他说完了,就看着远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远芳又想了很久,说,“拿药箱来。”华英应了声“是”,却不动地方。
远芳看看他。华英忍不住劝道,“先生,你是不是要去给何先生治伤?明天再去行不行?你先吃点东西,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远芳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身体,但眼下的情势却耽搁不起,只笑了笑说,“我是去求人,哪能等到明天呢。”
华英呆呆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笑看得人心里这般难受。
思明回到开阳府后,虽然太医要他静养,他却没一刻是安静的,先把何川接了来,又把跟来的太医全赶去照顾何川。这两件事办完,还抽空叫来侍卫,把那天的详情一问,知道何川是为救自己才受了重伤,那份感激加心焦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何川一直没醒,他一会儿就要去看一次,问太医呢,就光听了些“失血过多”,“伤处溃烂”的话。
思明又气又急,偏生这事又一点插不了手,这上下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忽然听到有人求见,想也不想就说,“不见。谁啊?”
他先说不见,又问是谁,传话的已经要去赶人了,忙又站住回禀,“那人说他姓苏,是个大夫,听说这里有病人,所以过来的。”
思明说,“管他姓什么,他难道还比得上……等等,等等,快叫进来!”传话的把人带到厅里,思明一看就叫,“哎哟是你!我就想是不是你!真的是你!!快来想办法救人!!”
远芳说,“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思明觉得自己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见远芳没立刻去救人,已经很不耐烦,但还是带他进了内厅,再一回头却惊叫起来,“你,你做什么?你快起来!!”
远芳跪在地上,抬头说,“殿下,长生虽然不识好歹,你看在他年纪小,又已经以死抵罪。求殿下开恩,不要再祸及他家人。”
思明这一惊非同小可,颤声问,“你说什么?什么,什么以死抵罪??”
远芳说,“长生跟着殿下去打猎,冲撞了殿下,又惊动圣驾。但他已经自杀死了,他母亲又被押在牢里,还望殿下怜她孤苦,放她一条生路!”说着连连磕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远芳说的这些话里,长生跟去打猎是他早就知道的,另外的一些,有的是华英打听到的,有的却是他推想出来。他等了一夜都没官兵过来抓人,就猜长生可能是无辜身亡。但早上还在悬尸问罪,要是立刻说犯人是冤屈的,朝廷不免丢了颜面。长生不是齐人,刘母又刚到京城,只要没人出来伸冤,过个几天,这事就能无声无息地遮掩过去。思昭虽然说了会想办法救人,但他既不相信,又想到刘母被关在狱中,那些人要她死就像捏死只蚂蚁,所以宁可来求思明。昨晚来人说思明已经醒了,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这事,决不会坐视不理,就怕他还被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道。
思明对这些当真是全不知情。开阳府里的侍卫下人都被耳提面命过了,不许提到长生的死讯,他自己又只顾着何川,就算想到长生,也总以为他自己回去了,这时听远芳一说,又惊又怒,又是不信,喝道:“你胡说!你哪里听到的这些瞎话?!”
远芳直起身,看着思明说,“昨天长生的尸首在集市上吊了一天,罪名是隐瞒身份,犯上作乱。他母亲前去认尸,也被一起抓走。在场的每一个都是看到的。殿下只要找个人来问,就知真假。要是长生真的欺君罔上,罪及亲友,我是他的老师,也该一起下狱。要是他罪不至此,还求殿下开恩,即刻放了他母亲。”
思明听远芳这样一说,心里阵阵发慌,却还是不能相信,噔噔蹬跑到外面,呼喝着叫了个侍卫过来。
那人进来了,看到远芳跪在地上,再一看思明脸色铁青,吓了一跳。思明拿远芳的话问他,那人不敢回答。思明更加发怒,又叫了一个进来,一直叫到第三个,那人才跪下说了实话,又结结巴巴地说,“那时陛下是动了气,但那小子……他是自己抢了剑自尽,我们都是看到的。陛下怕殿下不好好养伤,叫我们不要告诉殿下。还请殿下恕罪。”他这样一说,其他两个侍卫也跟着跪下,都说,“请殿下恕罪。”
思明听了那人的话,又见他们这样,终于信了这事没有虚假。他在原地呆站着,忽然怔怔地掉下泪来,喃喃说,“我问了父皇的,还有,还有思昭……他说父皇不会牵连无辜,不会为难他们的。我,我当真是问了的…………”
远芳听他提到思昭,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咬牙,只说,“人死不能复生。只盼殿下向宫里恳请,放了他的母亲。”
思明被他一言提醒,再一看,周围几个人全跪着。他去拉远芳,远芳直挺挺地跪着不肯起来。他拉了几下拉不动,急得又要哭出来,说,“我,我对他不起。你起来,我去求父皇,我去求他放人……”他正要出去,忽然又停下了,说,“但,但何川还没醒,他的伤,他的伤……”
远芳说,“殿下去宫里求情。我这就给何川医治。要是他伤重不治,我情愿以命相抵。”
思明顿足说,“他要是治不活了,就算你抵命有什么用!我,我……”忽然猛地转头,冲出门外叫道,“备马!备马!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