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昭听这两人一问一答,又看到皇帝神色厌憎,就知道他已经认定长生满口谎话,加上思明伤重,只怕这少年性命难保。他听说这少年姓刘时,就想起暗探提过,苏远芳有个姓刘的学生跟开阳府走得近,心想按思明的脾气,肯定是他叫这少年来凑热闹,说不定还出主意要他乔装改扮,好混在侍卫里头。但这事要是说出来,一是这少年的身份牵扯上苏远芳,二是自己派人监视开阳府,被皇帝知道了不是小罪。
他迟疑了一下,上前劝道,“父皇,这少年善恶难辨,不如先把他收监,等三弟醒了,再仔细询问。他说参加过小春试,那时的名册还在。等回了京,一查就知道了。”他心想只要思明醒了,这事自然水落石出,眼下先保住长生的性命再说。
齐帝听了这话,转头瞪着他,嘿然说,“这人害你弟弟生死不知,你只说是善恶难辨。那他要是恶人,岂不是这里每一个都要死于非命?!别说已经有了人证,就算这孽种真去过小春试,难道就不是图谋不轨,包藏祸心?!”说完不理思昭,只向那统领下令,“这小贼狡辩,你去严刑拷问,务必查得水落石出。”
那统领躬身答应了,叫人把长生拖下去。长生两只脚乱踢,竭力挣扎,一直被拖到厅外还在尖叫自己没有撒谎害人。齐帝怒气不息,站起来转身走了,留下厅里那些人面面相觑,都想连思昭也被严词训斥,还有谁敢多说,只能各自散了。
这一晚没人睡得安稳,第二天起来,就见每个人的眼圈都是黑的。皇帝最担心的是思明的安危,一大早就传大夫,听说伤势没变化才放心,但想到他一天一夜没有醒转,又十分焦躁。
这时将官们聚在一起,都在等车马过来。那统领又过来回报,说昨天那少年还是不招,也不肯说出名字,只口口声声要见三殿下。
齐帝大怒,“这贱人还敢提思明?!把他押解回去,交给刑堂处置。”
众人出去时,看到长生被两个御前侍卫押着跪在外头,就一晚的功夫,已经遍体鳞伤。他见有人出来,忽然高声叫起来,声音沙哑凄厉,叫道,“我是冤枉的!我没害人!我要见顾思明!顾思明!顾思明!!”
齐帝正要走过去,听他声声叫着思明的名字,忽然停住脚步,也不看长生,只对跟出来的统领说,“这小贼隐瞒身份,构害皇室,罪同谋逆。眼下又直呼尊上名讳,是大不敬。你把他拔了舌头,刺瞎眼睛,带回京城示众。等查出家人余党,再一起斩首示众。”
这话一说,长生顿时惊得呆了。只听那统领连声应道“是。是。”跟着快步走过来,挥手要两个侍卫把自己拖开。他看到那人腰里挂着件东西晃来晃去,正是那把短刀春雪,一下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挟制的两人,笔直朝前扑过去。他这下出力极猛,那两个也是大意,竟被他挣开了。
长生一伸手,从那统领腰间拔出短刀,死死攥在手里。那统领下意识要去夺刀,被长生一挥之下划伤手掌,捂着血淋林的右手退了几步,叫道,“护驾!护驾!”旁边立刻过来十几名侍卫,持着长矛长枪,把长生围在当中。
长生眼里看不到那些人,只是紧紧握着短刀,带着哭音叫道,“我没有害人,这是顾思明送我的,我没有害人!!”
但这情形下哪还有人听他说话,那统领见他手持利刃,就算不能伤人,惊了圣驾的罪名也不小,在一旁急得跳脚,拔高喉咙喊,“废物!废物!还不快把人犯拿下!!”
侍卫们听到号令,挺着枪矛围成圆圈,向中间步步逼近。长生拿着短刀乱刺乱划,但刀短矛长,他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削去几只矛头,立刻就有其他拿着兵器的人补上,自己却震的手腕发麻,短刀险些脱手。这时皇帝已经在围护下避到远处,那统领站在包围圈外不住呼喝,要他们生擒活捉,好拷问同党。
长生像一匹受伤的孤狼,在圈子里团团打转,又胡乱挥舞手臂,却只白白消耗了力气。没过多久,他的伤腿已经支持不住,慢慢屈膝跪了下来。这时他耳边轰轰作响,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呼喝谩骂,只有那句“追究余党,一起斩首”像惊雷般一次次炸开。他想到还等着自己回去的母亲,远芳,华英,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胸口,撑得心脏鼓炸欲裂,在极度悔恨中忽然想起远芳的话€€€€“你父亲不愿连累他人,又不甘受辱,因此在城破之前,拔剑自尽。”
他握着短刀的手不住打颤,连牙齿也在格格作响,眼中看去,那些枪尖矛头都已经是模糊的虚影。他站在圈子里,忽然厉声大叫,“我没有害人!我没有害顾思明!顾思明!顾思明!”叫声远远传了出去。圈外那些人听他声音凄厉,都躲远了几步。
那些侍卫见长生已经是困兽之斗,就要上去擒捕,却看到他像疯了一样,反转刀口往自己脸上划去。那短刀锋利,他又用尽了气力,顿时在脸上割出几道血流如注的伤口,跟着把刀刃往脖子上狠命一勒,从喉咙里飙出的鲜血有尺把高。他身子一晃,委顿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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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还有谁救得了
远芳跟着华英赶到集市,看到那地方已经里外围了三层,还有人在不断过来。他两天一夜没吃没睡,又跑得急了,胸口闷得难受,眼前一阵阵发花,问了两次华英见到什么,后者只哭肿了眼说不出来。远芳心里惊慌,不敢再问,也不敢往深处想。
这时他和华英挤进簇拥的人群,听到四周议论纷纷,都在问,“吊着的是哪个?”“犯了什么事了?”远芳听在耳里,愈发的心惊肉跳。两人挤到前面,看到一块空地上站着两排士兵。当中搭起个粗木架子,横梁上用绳索悬空吊下个人。那人的手臂和身体被紧紧捆住,满脸血污,头颅软软垂了下来,从脖子到胸口都是凝成黑色的血迹,两脚悬空,挂在那里转来转去,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一个士兵手里拿着黄纸,正在大声诵读,“人犯刘某,隐瞒身份,犯上作乱,畏罪自杀。现悬尸示众,以儆效尤。有知道同党者,立刻面官呈报。隐瞒不报者,依例论罪。”,每喊一遍,就有人在旁边敲一下锣,好让听的人警醒。
远芳单听到一个“刘”字已经如遭雷殛,再仔细看那吊着的尸体,见那人虽然穿的是侍卫的衣服,脸上又血肉模糊,但长生一年来跟他同吃同住,身形相貌怎么认不出来。华英紧紧靠着他,死攥着他手臂,语不成声地问,“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只盼望能听到一句“不是”,说自己是认错了人。
远芳站在人群里,被那些看热闹的推来推去。他听不见华英说话,也听不见那些高声念出的罪状,只是睁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瞪着那满身血污的尸首,一颗心像落在了冰水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全身彻骨冰寒,麻木得觉不出疼痛来。
华英看看远芳,又看看吊着的尸体,想再走近一些。远芳被拉着朝前走了一步,立刻惊觉,紧紧抓住华英,不让他过去。他想官家在集市上曝尸,一定是为了搜寻家人同党,这时要是过去认尸,当场就会被抓,但要是不去,难道就眼看长生的尸体被吊着示众?何况这些人迟早能查出长生的来历,就算眼下忍心不去,终究也是逃不过的。
他只顾抓着华英,正是没一点办法的时候,忽然旁边又起了阵骚动。人群往两边分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蓬乱的妇人跌跌撞撞挤了过来。远芳见旁边几个人让开位置,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那妇人对远芳和华英,对身边的人群,对刀枪矗立的士兵,都像是一点看不到,只顾冲到木架前,呆呆仰头看了会儿,跟着爆出不像人声的号哭,抱着死尸悬空的双腿拼命往下拉。
那妇人正是长生的母亲。她在京城不认得人,又胆小,平时连客栈都不大出去。前一天因为长生迟迟不回来,不得已去找了远芳,却既没找到人,也没等到回音,空担心了整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尸首被挂在集市上,有好事的见了在客栈里议论。她在屋里听见,越想越是心慌,终于壮起胆子跟众人过来。也是母子连心,叫她一眼认出那被吊着的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队长看到有人过来认尸,就问,“你认得他?”刘母不回答,只是悲号着伸长手,竭力去够死人的脸庞。队长朝旁边打个手势,叫过来一个,两人一起把绳子放下来。刘母本来抱着长生的两只脚,这时尸体滚落在地,她就连滚带爬地过去跪在地上,把死尸抱在怀里,哭唤着“儿啊,儿啊”,又用袖口去擦死人脸上的血污。但长生满身满脸的血早已凝固发黑,哪里擦得干净。她一边擦,一边哭号,泪水滚滚落在尸首脸上,血泪相和,惨不忍睹。
那队长又问了一次,“你看清楚了,是你儿子?”他见刘母还是像没听到一样,只是抱着尸首哀泣,朝另一人使个眼色,两人过去拉她。刘母本来对周围的人不闻不见,有人要把她和长生的尸体分开时却忽然疯了,双臂紧紧抱着死尸不放,声嘶力竭地嚎啕尖叫,对来人又踢又咬,连鞋子也蹬掉一只。队长拿这疯妇没辙,那么多人看着,也不能做得太过火,只好下令死人活人一起带走。
远芳眼看几名士兵拖着长生的尸体和他的母亲,把一死一活硬塞进囚笼,再一落锁,马车就咯剌剌地拖着囚笼走了。他早已心胆俱裂,只能竭力忍耐不发出声响,又捂着华英的嘴,也不让他叫出声来。
囚车和士兵既然走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远芳放开华英。华英抬头看着他,哭着说,“先生,我不喊,也不过去……你救救刘婶婶!救救刘婶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