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昭问,“怎么?”
那人说,“那学生本来是跟苏远芳同住的,后来搬出去替一家武馆做事,这些天又搬了回来。”
思昭不以为意,“那就是他把武馆的工辞了。”
那人说,“殿下说的是。但他搬来搬去,又常往外跑,属下就叫人跟着瞧了瞧。原来那少年最近每天都会去开阳府。
思昭一愣,“然后呢?”
那人说,“属下打听好了,他去开阳府,是跟那里的武师学骑马射箭。但这事,苏远芳应该也是知道的。”
思昭知道远芳两个学生,一个学文一个学武,其中一个结交上顾思明,要说苏远芳全不知情,那也没这道理。但他不信对方会投靠开阳府,心想,说不定只是那少年喜欢练武,正好跟思明投契,就凑到一块儿。就算远芳没提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又想,无论如何,眼下春试才是第一要紧,就算这事有什么蹊跷,也要之后慢慢查究。
春试和小春试用的是同一块场地,思昭一到,就见那地方已装饰得焕然一新。观战台顶上搭起了遮阳挡雨的天蓬,台阶上铺了红毡,台子正中摆着两张长桌,后面设好了座席。思昭的座位在当中,左边是思明,右边是龙磐。再往下是其他文臣武将。十余杆大旗在场边迎风猎猎,几排卫士站在旗杆旁,即做护卫,又显军容。
场地四周已经挤了上千人,都来凑这一年一次的热闹。那些人看到考生走进休息的棚子,就叫好,看到卫士站到台下,也叫好。闹腾了一阵,终于等到桌后坐齐了人,就安静了些,以为马上要开打。这时有个传令官小跑过来,在思昭耳边说了几句。思昭一怔,那人点头说,“已经在路上啦。”
围观的百姓看那些人刚坐下,又都站起来,开始搬动桌椅,都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上头的再各自坐好。
思昭吩咐把自己的座位往右移,思明的座位往左移,当中空出个座席。布置的彩带花束也全撤走,给太监侍卫留出位置。齐帝坐定了,笑着说,“朕心血来潮过来,是不是又给你们添乱了?朕只想舒舒服服看个热闹。原来预备了怎么办的,现在还是怎么办。”
思昭微笑答道,“父皇说哪里话,御驾亲临,是万民之幸。”他一听说皇帝要来,就想好了要怎么变动。这时吩咐下去,原先考生一次上四个,分两组比试,改成一次上八个,分四组比试。这样本来比八轮的,就只要比五轮,赶上了耽搁的时间。
两边士兵得了信号,齐步上前,号角呜呜,顿时把喧哗声压了下去。号声一停,龙磐到台前展开令旗,就有人领考生进场。八个人占了四角比试。这些人用的要么是大刀铜棍,要么是长枪长矛,也有用斧子铜锤的。长剑短刀这样的轻巧兵器就没人用了。
围观的人里有不少泼皮闲汉开了赌局,压今天谁能夺魁。那些下注的钱压在哪头,心就向着哪头。一个说,“我压了那使刀的一百钱。瞧人家那个子,那红脸,带上胡子就是个活关公啊!”另一个不服,“个子大顶屁用,你瞧这使棍的干巴,人家可有把子力气,前两天赢了个使双刀的,我瞧得真真的,砸的那刀啊,跟麻花一样。老子压得不多,三百钱,到时候弟兄们喝酒算我的。”
这边还在吵,场上的红脸汉子没提防,叫对手的大斧砸落了长刀,干瘦汉子一棍抡出去,被对面一招四两拨千斤,收不住脚摔了个狗啃屎。打赌的输了钱,也争不下去了,气哼哼地分开,再找另外的下注。
两轮下来,有了八名胜者,又分成四组比斗。这些人奋力搏击,出招又快又猛,很容易有人受伤挂彩。伤势重的立刻被送出去包扎,伤势轻的不肯下场,抓着兵器还要再战。
观战台上的文官就是看个热闹。武将那边有说有评,就有门道多了。思明因为皇帝坐在旁边,不好太过张扬,但椅子越来越往右移,抓着另一边的兵部侍郎喋喋不休。
思昭不懂刀枪棍棒,一边看着场子里打斗,一边挂念着苏远芳,心想要不要让他避一避,跟着目光扫向场边,看到几个人穿着医师服色,但离得远,认不出谁是谁,又想,自己看不到他,皇帝就更加看不到,不用多此一举。他正想着这事,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轻轻噫了一声,一转头,看到龙磐神色讶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思昭知道龙磐久经沙场,见识不凡,不知道什么事让他这样惊讶,就顺着对方目光看去,看到场上剩下三对正打得激烈。他看不出哪里不对,叫了声“龙将军。”龙磐转头应道,“殿下”。
思昭笑着说,“龙将军看得这样认真,想必是考生里有人技艺不凡。不知道是哪位英雄?”龙磐听他这样问,迟疑了一下,答道,“殿下请看,这场上有两人使枪,殿下看这两人的枪法有什么不同?”
思昭看场上确实有两名使枪的汉子,正各自和对手较量。他看了会儿,说,“我是外行,看不出差别,请将军赐教。”
龙磐说,“马家锁喉枪,晋西断魂枪,都是有名的枪法。右边考生使的是断魂枪。他的枪比普通枪长一尺,枪头上铸了五枚倒钩,可以锁住对方的兵器。”
思昭看那考生手中一杆黑漆漆的长枪,挥舞起来前后生风,极具威势。这时长枪抖动,盘旋急进,逼得对手接连后退,跟着挽一个枪花收势,周围顿时轰天价叫好。
龙磐说,“殿下再看另一个。”
思昭再看左边,那人用的也是杆长枪,一时看不出特别。他对手使两杆铜锤,倒是攻势猛烈,虎虎生威。但锤短枪长,短兵器遇到长兵器,一定要抢进内路才有胜算。使锤汉子的力气虽大,用枪那个却灵活迅捷得多。使锤的再怎么横冲直撞,招式如风,几次要抢步上前,总被枪尖先一步直刺要害,只能变招自救。他又想去砸那枪杆,对方手腕翻转,枪杆微颤,每每在间不容发处就避开了。
思昭一边看,一边听龙磐说,“使断魂枪那考生招式严谨,攻守都有法度,就是差在经验。刚才那招要是不收势,用突疾步进击,眼下已经胜了。至于另外那个,他用的招式只是上中下三平,拦拿扎滑,撩枪转腕。就算叫个操练过三个月的小兵来,也一样会使。这人的招式没一点花巧,也不多费一丝力气,正是用来上阵杀人的枪法。”
思昭问道,“龙将军的意思,那人是从军中来的么?”
龙磐缓缓说,“我们跟北燕交战那么多年,他们的一位将军,用的就是这样的枪法。”
思昭这才惊讶了,“这人用的是北燕的枪法?”
龙磐又看了一会儿,才说,“当年北燕军队悍勇,百胜将军这路毒龙枪,不知道挑落了多少大齐名将。但自从他死后,就再没人见过这路枪法。眼下就算有人看到,也只会当成军队里的寻常枪术。说来惭愧,下官当年在这路枪法下吃过亏,花了些功夫专研,所以才认得出来。但这人使的跟当年的毒龙枪又不完全一样,像是曾经学过,又没学完全,再混了其他招式进去。但底子是那个底子,总能看得出来。”
思昭还要再问,忽然听到众人齐声惊叫。原来那使锤汉子打了半天落在下风,激发狠劲,竟不管对方出招,双臂直上直下,抡锤攻了进来。另一人也不闪躲,阴翻阳一个虚招,枪花一抖,中宫直进。这一枪刺到中途,眼看要被大锤砸到,那人左手颠提枪尾,右腕一翻,枪杆避开铜锤,枪头如毒蛇般昂起,迅捷无论,直刺对方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