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思昭惊讶说,“他什么时候来的?”听说是下午,又问为什么来的。

下人回禀,“苏先生听说殿下睡了,就没说什么。”

思昭问,“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那人回答,“他没走呢,一直在花厅等着。”

思昭一听就要起身,一转念,吩咐了几句,见那人去了,自己又躺回床上。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苏先生,您去看看罢。”,又听到远芳的声音中掩不住的焦急忧虑,“不是说不碍事么,怎么又发起烧来?”

思昭闭着眼,听到房门打开,有人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两指搭在自己腕上。他把眼睛睁开一线,看到远芳侧身坐着,正全神贯注地号脉,过了会儿,放开手,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俯下身想翻自己的眼皮。

思昭一抬手,已经握住他手腕,叫了声“远芳”。

远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一挣没挣开,“你什么时候醒的?”

思昭笑着说,“你进来时我就是醒的”,又说,“我病了那么久你才过来,可不能一见面就教训我。”

远芳听他虽然在开玩笑,但面容憔悴,脉象细滑,这个却假装不来,愠道,“既然病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思昭握着他的手,把他右手手指一根根展开,摩挲着指尖指腹,“又不是大病,我故意装得重点,叫你担心了,才肯来见我。”

他这样半真半假地说话,远芳总是不知道怎么应对,隔了会儿,才说,“那你在城外建了六疾馆,为什么不告诉我?”

思昭笑了笑,“也没故意瞒你。你现在知道了,也是一样的。”他把手放开,又说,“从前文惠太子也建过六疾馆,只是没办下去。我们这些人平时受百姓供养,锦衣玉食,现在百姓有了危难,就应该尽心竭力地回报,这事我早就想做,不单是为这次疾病的缘故。何况……”

远芳问,“何况什么?”

思昭轻轻说,“何况那天我强人所难,惹你生气。要是再让你以为我有心市恩,又有什么意思。”

远芳正要说“我怎么会那样想”,却想到那天自己不听思昭说话,自行走了,要是他那时提起这事,自己说不定真以为他在挟恩求报。这样一想,就越发的惭愧,“那天你说得不错。学医是为治病救人,贫富贵贱,怨亲善友,都要一视同仁。我因为私怨,不顾几百人的性命,是我做错了。”他既然来见思昭,就是下了决心,但说到这里还是停下了。思昭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耐心等着。

远芳见对方目光温柔,神色间又带了些歉疚,几番犹豫,终于说道,“这病虽然凶险,但不是不能医治。”

思昭听他亲口说出这话,心里顿时一松,又知道对方能退让到这地步,一定经过了极大的挣扎,这时既感激,又怜惜,柔声安慰说,“你放心。等疫情一去,我就求父皇下旨,撤了宗法制和归齐令。”

他以为对方是带了药方来的,却听远芳说,“这病不能用药治,明天你叫那些医师去我住处,我做给他们看。”

思昭有点奇怪,“不是用药么?”

远芳说,“不是。是其他法子。”

思昭心想,以远芳的身份,本来就不能去给皇帝诊治。既然他让其他医师去学,那再好不过,就说,“我明天一早安排,午前就跟他们一起过去。”

远芳摇头说,“那地方脏得很,你还病着,不能去。”

思昭也不勉强,“好。那我让他们自己过去。”

两人定好了时刻地方,远芳想起身,又被拉住。思昭靠在床上,抓着他手臂,笑着说,“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你要是走了,我再不舒服可怎么办呢。”

远芳明知思昭真有了什么病痛,不知道多少太医赶着来看,但听他这样温柔地求恳,还是心里一软,坐了下来。

思昭见他的手放在床边,就把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说,“你要等我睡着再走。要是吵醒了我,那就走不了啦。”

远芳看着他闭上眼,眉心舒展,低声说,“是了,我等你睡了再走。”

思昭没了心事,睡得就很安稳,第二天一醒,觉得身边有人。他也不睁眼,伸手搂过去,嘴里说,“你一晚上没走么?”

那人见他这样,吓得跳开一步,跟着就捏着嗓子说,“思昭哥哥,我正是一晚没走呢。”

思昭吃了一惊,睁眼看到思明在床前笑得打跌,笑完了又凑上来,“我听说你生病,就想来看看。一过来就看到苏远芳从你房里出去。我还以为他也是早上来的,难道他是陪了你一晚上么?”

思昭这一觉睡得好,本来神清气爽,被思明这样一问,觉得头疼又要发作,只能说,”不要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