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跟着张太医又开了口,说下官还有一件事请教。这药方殿下从哪里得的?

思昭说,“我有个朋友,先前听说我要去北方,所以写给我的。是不是方子还有什么不妥?”

张太医忙说,“不是不是。我看这药方里的关防风,北沙参,都是关外草药。京城里是很少见的,寻常大夫也开不出来。殿下的朋友不但懂医,也熟悉当地药草和各种病症。要是殿下能引荐他入宫,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下官和同僚们毫无头绪地乱撞。”

思昭心想,那人天天都在太医院里,却说,“我朋友跟人不太亲近,也不一定答应。”

张太医就有些不以为然,“要是其他事,那是不能勉强。但现在皇上也得了病,关系国本,人人都该尽心出力才对啊”。他话刚出口,就想到自己这样说,倒像在指责思昭没尽心出力一样,赶紧的又赔不是。

思昭知道他着急救人,当然不会介意。

张太医见思昭不见怪,又说,“还有,殿下上次给的那些药,现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思昭被他提醒,说,“我这就给你方子。你叫人在宫里备药。还有,京城内外,各处药铺,都要贴出布告,叫百姓们也用这方子防疫。”他让那两个在花厅等着,自己进去把方子抄了一遍,交给张太医。后者小心收好了,跟梁将军一起告辞。

思昭送走那两个,也不去找思明,回到书房,拿起张纸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苏远芳十六岁才开始学中原的文字,平时抄的又都是药方,笔迹总是十分端正工整。思昭用过他给的药,又听了张太医的说法,知道这病十有八九是北方带过来的。要是他知道怎么治,当然最好,就算只是见过,或听过类似的病症,也能帮着一起想办法。但想到要拿这事去求对方,又觉得十分为难。

他这一天先上紫微殿,又跟京城官员商量办六疾馆,跟着再找梁将军和张太医问话,这时虽然惦记着还有许多事要做,但坐下来刚写了几个字,就觉得神思困倦,不知不觉合拢了双眼,就在朦胧要睡的时候,听到门上一声轻响,有人进了书房。能不经通报来见他的只两个人,思明的动静不会那么小,那就只有远芳了。

思昭听到脚步声近,又在旁边停住,跟着身上一暖,被披了件衣服。他想按对方的性子,看到自己不醒,说不定就走了,于是睁开眼,问来人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远芳见他醒了,说,“我才进来,你不如回房去睡。”

思昭拿下短衣,起身时把药方带到地上,放好衣服再回头,远芳已经把纸捡起来放回桌上。

思昭见了就笑,“太医院张崇信说这方子可以预防疫病,想抄一份回去。我没来得及问你,就给他了。”

远芳答道,“治病救人,本就不用问我。”

思昭走回桌边,“太医院已经联系了京城官府,明天就会贴出布告,叫百姓们也照这方子抓药防疫。”

远芳点头说,“那是最好。”从疫情刚起,他就早晚煎药,叫长生和华英服用,后来看到有效,又给了邻里一些。但这种事由官家来推行,当然更方便快捷得多了。

思昭想到之前张太医的提议,心念一动,试探着问他,“但张崇信说,这方子只能防病,不能治病,又说这是北方的疫症,最好是发加急文书,把当地的大夫调过来诊治。”

远芳听了这话,却摇头说,“来去要两个月,来不及的。而且就算找来当地大夫,这病也不是吃药能治好的,要是能……”

思昭心口一跳,“要是能什么?”

远芳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没什么。”

思昭没再追问,转而说,“张崇信看了这方子,很是赞赏,还说要引荐你进太医院,一起商量治病的法子。”

远芳神色不动,“我只是胡乱开个药方,怎么能跟宫里的太医相提并论。”

思昭见他这样,知道他已生出防备,再试探也没用了,这时只能实话相告,于是上前一步,说道,“现在军营的士兵,城里的百姓,都被这疫情所苦。不幸病死的也有几百人。太医院竭尽所能,还是束手无策。远芳,你要是有一点头绪,能不能摒弃前嫌,加以援手?”

他说了这几句,见苏远芳神情若有所思,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再要劝时,忽然听对方问道,“思昭,你现在要救的,到底是营里的士兵,城里的百姓,还是眼下的大齐天子?”

思昭听他语气生硬,又问得直截了当,一怔之下,还没回答,就看到对方背窗站着,西沉的落日映得他半边身子像泼血一样,又听他冷冷说道,“你父皇禁了我们的书籍文字,又不许我们以正业谋生。大齐有那么多名医能救他,用不着我这乡野郎中。”

思昭知道远芳一直深恨齐帝剿灭北燕,这些年又苛待那些幸存的族人,但眼下这情形,又不得不请他助力,只能劝道,“现在父皇得了病,太医院正千方百计维系他的性命。只要外头有了见效的方子,必定会传进宫里。要是你执意袖手旁观,就算最后,最后……能报了从前的仇怨,但只要多耽搁一天,又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枉死。”

他这几句话说的也是真心诚意,说完后走到远芳身前,深深揖了下去,“这事关系千百人命,只盼你出手相助。大齐上下,必定同感大德。”

远芳侧过身,不肯受他这礼。

思昭迟迟不直起身,过了很久,听到远芳说,“我医术微薄,不能替殿下治了这病,也积不下这样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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