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华英说,“想是想的。可是,可是……”

远芳问,“可是什么?”

华英低下头,“我出来前,爹就说过,要是我留在那里,他们也养不活我。所以叫我跟着你,不要回去。而且,就算我回去,他们也不一定在原来的地方了。”

远芳说,“如果他们要搬走,总会给你留个讯息。”

华英摇头说,“我爹说,我们家是在北方。家里好多人的遗骨也在那里,一直没人收埋。要是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就会朝北走,一直走到最远的地方,饿死也好,叫人打死也好,总可以离家乡近些。”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眼圈儿已经红了。

远芳无话可说,只能摸摸他的头,叫他收拾好笔墨去睡。那天晚上夜色沉沉,整条街只有一扇窗中透出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摇摆不定,一直亮到了四更。

过了两天,远芳果然给长生找了个正经武馆的师傅。他虽然不是齐人,但医术在左近小有名气,练武的人难免受伤挂彩。那师傅听到是苏先生荐来的徒弟,又送了不薄的谢仪,就答应了。此后长生上半天还是上学,下半天就去场馆学武。华英除了白天念书,晚上学习北燕文字外,远芳有空也会指点他医术药理。两个少年各自学了喜欢的东西,长进很是迅速。

转眼到了九月,有消息过来:西北平定,大军凯旋,两位皇子不日即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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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开阳府

思昭和思明回京那天是九月十五。以前军队出征归来,宫里只派使者迎接,这次归来的队伍在城外十里就停下驻扎。三天后,皇帝亲自带着百官,出城相迎。

那天风和日丽,碧空万里。城外东西两列,东边是车辇煌煌,群臣赫赫,西边是旌旗猎猎,军威凛凛。一个太监快步走到当中,打开圣旨,说某年某月某日,大齐皇帝协同文武百官,迎接北伐大军凯旋。

主将龙磐领旨谢恩,起身后退到一边。跟着两头鼓乐齐鸣,西边阵型左右一分,两匹马从阵中疾奔出来。士兵们都举枪向空中贯刺,叫着二殿下三殿下,一时欢声雷动。这阵仗是预先设计好的,不但是为鼓舞军心,也是叫天下知道,大齐国运昌盛,后继有人。

骑在马上的正是顾思昭和顾思明,两人都是戎装打扮,银盔银甲,英武非常,疾驰到御辇百步外,双双勒停马匹,翻身下马。

思明连人带马都是精神十足,一路还算收着力气。马儿停下后不住摇头蹬蹄,思明把缰绳一扔,一边向前飞奔,一边兴高采烈地大叫,“我们回来啦!”

众人见他高兴得连礼仪也不顾了,都觉得有趣。连齐帝也露出笑容,向左右说,“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他看到思明抢上几步要跪拜,就站起来说免礼,又招手说,“过来,让朕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思明本来就不耐烦这些礼仪,既然皇帝说免礼,他就虚跪了跪,跑过去往齐帝身边一站,拿手一比,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是高了。”

齐帝假装发怒,“龙将军说你不听号令,擅自出击。这样的胡闹,朕一定要重重罚你。”

思明小声说,“不是都打赢了么。龙将军跟我好得很,才不会说我坏话”,但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偷带人马出去的事,会不会被龙磐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

这时思昭也到了,在御前下拜。齐帝牵着思明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笑着说,“你也辛苦了”,跟着双手各拉着一个,转身接受众臣与士兵的欢呼跪拜。

军队回来后,士兵都有七天休假,好和亲人团聚。将官要整顿伤亡,补充弓箭盔甲。思昭和思明两个早被围得密不透风,不知道多少人过来溜须拍马,着意结交。好在这次两人确实功勋卓著,这马屁拍起来不算违心。

思昭很能应付这些虚礼,和那些人周旋了几句,就说府里有事,告辞出宫。思明在人堆里眼巴巴地看他离开,只恨不能跟着一起出去。这时有个太监匆匆过来,说皇上请三殿下过去。思明如蒙大赦,撇下那些官员,急急忙忙往内宫去了。

这皇帝也跟天下父母一样,儿子总是自家的好,看思明在外头待了几个月,褪去了少年稚气,越发的神采奕奕,心里很是欢喜,说,“思明,你去过南方,又去了西北,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京城,这次回来可要从此收心,学点规矩了。”

思明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眉毛也耷拉了下来。

齐帝又说,“你年满十八,又有了功勋。朕想给你在外面建一座宅邸。只是你走了,宫里那么大的地方,就要冷清了。”

思明“啊”的一声,登时又活了过来。他眼珠转来转去,一颗心早飞了出去,但听到最后一句,心想不能显得太急,只好压着欢喜雀跃,说,“我,我……一切听父皇安排。”

齐帝当然明白他心思,笑着说,“罢了,我像你这样大时,也不喜欢待在宫里。朕这就命户部选个好地方,再找个黄道吉日,破土动工。”

思明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说,“那我要住得离二哥近一点儿。”

几天后宫里传出旨意,要在城里圈块地,给三殿下建造宅邸。地方还没选定,又是一道圣旨,说皇上御笔,将这座府邸赐名为开阳府。两道旨意一出,又起了好一阵议论。思明已经成年,又有战功,搬出宫另起宅院是应当的。但先前两位皇子的宅邸都是合北斗七星的名号,已故太子思€€的是天枢府,次子思昭的是天璇府。要是按这顺序,思明的住处就该叫天玑府。现在跳过天玑,直接封了开阳,合的是武曲命数,又是天子题匾,正是锦上添花,两重殊荣。

消息传进天璇府时,思昭跟远芳两个正在下棋。思昭指间拈着黑子,迟迟不落,说道,“我虽然是先手,已经失了先机,冲不出,连不成。纠缠下去恐怕白费心机,弃子认输又不心甘情愿。这样的情形,可真是难得很了。”

远芳看着局中黑白相争,答道,“现在争的只是边角劫数,大势未定,残局也能转败为胜,何必轻易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