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记不起太子到底是那一天开始,突然就蹿了个子,忽然脸上褪去了孩童时候的稚嫩,看他的目光也一点点从仰慕变成了占有欲十足的欲望。
明明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甚至身上处处都有自己施加影响后留下的影子。
可当他认真仔细去看时。
恍然生出无端的陌生感来。
就像是有个人忽然来到了他的面前,告诉他,“我是您的孩子,我长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陌生又荒谬的感觉,让他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响亮。
作为一个君王,一个父亲,他早就习惯了掌控一切,他以为自己可以直面这世间所有的变化与困难,可以看清一切法则的真谛,可当这种失控真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明白,以人的眼界,无法窥探世间的全部,这颗跃动的心,也终究是肉体凡胎。
他不得不承认两个事实。
太子长大了。
自己忽略掉的,甚至故意为之假装看不到的那些东西,也终于无可逃避了。
太子说,他不敢看神佛的双目。
可自己又是从哪一天开始,亦不敢看太子的眼睛。
以他的觉察力。
怎么会看不懂那双眼睛里的心思。
少年人的爱意蓬勃又充满力量,就像是藏在雪下的嫩草。
上元节那一夜。
漫天坠落的星火中。
慌了神的又何止太子一个人。
当他无措地穿过人海时,一股怅然若失弥漫心头——那注定了,是一道他毕生不可回应的目光。
他走着走着,终是忍不住地停下脚步,躲在暗处,看着对方那一刻急切又慌张的神情,看着对方一遍遍在人群里来回寻觅,他的心又何尝不焦灼和煎熬。
他那时还以为这是年轻人的短暂依恋,等大些了便会散去,到时自会回归原位。
可后来的某天,当他路过鞠场,看着太子和一群人打马球,少年人的身形跟小马驹一样,充满活力,他们为进球欢呼,为同伴们的好技法庆贺。
他不禁驻步观看。
散场后,太子和人一并下来,几个人勾肩搭背,商量等会儿去哪喝酒庆祝。
其中一个把手伸进太子衣襟里,玩闹着要取太子的钱袋子付酒钱。
岑云川边笑,边躲避着,并未因这个的举动而生气。
“陛下?可要将太子殿下唤来?”身旁的董知安似是觉察到他的情绪,怕那群年轻人再闹出过分的举动来,赶紧出声道。
“不必。”他摇摇头。
他刚要转身,太子等人恰巧也看见了他,一群人连忙行礼。
他矜贵的点点头,然后道:“起来吧。”
看着太子额头汗津津模样,他又补了一句道:“回宫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