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老先生当场拜倒,为自己刚刚有眼无珠道歉。
从这以后,岑云川对他的佩服简直又上了一个台阶,凡岑未济在他的功课上批注的话,他总是能倒背如流,出门与人交谈,辩驳不过人家,便要引用岑未济的话来,“我父亲说……”
某一日,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你刚刚说得倒有几分见地,不知你父亲是?”
众人皆以为是哪个怀才不遇的读书人。
“我父乃大将军岑未济。”可算能自报家门了,岑云川赶紧仰起下巴,骄傲道。
谁能想到竟是他。
有时候岑未济带兵去了千里之外,父子两人仍通信不断,甚至还让信使来抽查岑云川的背诵任务,走时还不忘带上厚厚的作业簿,稍有空隙便亲自批改。
若是发现先生教授的不符他的预期,学生受罚,师傅滚蛋。
有段时间,短短半年内竟换了十几个先生。
就连元平齐都要对着夫人吐槽几句,“便是高门大族选长子长媳都没他这般讲究,昨儿一个师傅略生的粗矿些,便被他嫌弃仪貌不美,有失端严,又将人给气跑了。”
岑未济对自己的小崽子掌控几乎到了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上,旁人只当他是望子成器,也不敢多说什么,更没人敢顶着活腻了的风险去插手一二。
“罪臣的师傅从来不都是您吗?”所以当多年后的岑云川说出这句时。
岑未济也只能哑口无言。
“您问我何至于此。”岑云川用手摸着剑刃上的卷边,道,“您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我吃的第一口酥奶是您亲自喂的,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您亲口教的,我写的第一个字是您带着我亲手写的,我射出的第一支弓箭是你给的,我立下的第一个战功是您赏的。”
“是您带我见识了天地之广袤,胸襟之豁达。”
“是您,让我见众生后,眼里却依然只能容得下您一人。”
“君父,对此,难道您真的一点错处都没有吗?”
面对太子振聋发聩的责问,皇帝像是被一把利器击中了一般,浑身都透露出一种痛苦来。
从前太子的言行举动稍有不从他意的地方,他便会大发雷霆,严厉斥责太子的老师们,认为是他们言传身教出了问题,才致如此。后来,随着太子逾矩和偏离他的设想次数越来越多,该杀的都杀了,该罚的也都罚了,可太子依然没有什么改观,他便隐隐察觉出,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所以当他自我忏悔时,问出那句“朕亦有错否?”是真的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或许本身就是有纰漏的。
可那仅仅只是纰漏。
不过是因为自己最近几年忙于政务,所以看管不严,引导不够才会让旁人钻了空子,误导了太子。
如今太子当着他的面问出“君父难道没有错误吗?”
他才进一步意识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竟对他生出畸形依恋和叛逆之心,自己本身是不是也有很大问题?
“您是赐予我骨肉血脉的父亲,是授我道法天地的老师,亦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人。”太子看到了他眼里的溃败,步步紧逼道:“我也曾因自己身为您的骇子而感到骄傲,也曾因您给我的一切而感到自豪。”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当有一天我发现,每次我得到了一些后便开始想要更多,我的野心和欲望已经不能彻底被身体关住,我想问您索求您的全部!”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身体里真的有什么要挣脱出来一样。
“我便知道……我想要成为您所钟爱之人,便先要成为您所匹敌之对手。”可说到最后,他却又突然沉寂下去,“我想让您看我的目光不再只是看一个孩子。”
仿佛有什么再次被抽走,只剩下空荡荡的心事。
“我希望,得到您的认可。”
看着眼前这个子挺拔,身形秀廓的年轻人,岑未济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他不再在自己翅膀下,只会张着嘴嗷嗷待食的小雏鸟,他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主意,也有了自己的野心。
就像是父母总是想不起孩子是什么时候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