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像是守恒的。

陈还一成长了多少,他的父母就老去了多少。

陈还一享受了多少自由与轻松,他的父母就承受了多少枷锁与重担。

陈还一跪在了他父母的面前。

“他今年三十,还没有满。”

“这,你,你……”陈母大惊。

陈父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被……”陈父根本就说不出那个词,他是一个老派人,一辈子在国企工作,虽然没有当大官,也没有赚大钱,但自认正派,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他拼命吸了好几口气,“……你是不是被,被包养了?”

陈母不敢置信地去打他,“你在说什么呀?!”

陈父盯着陈还一的脸,“你回答我。”

陈母去拉跪在地上的陈还一,“你起来,好好说……”又跟陈父说,“你吓他干什么,还一怎么会……”

陈还一没有动。

“爸,妈,我没有被包养,我爱他。”

陈母:“可,可是这也比你大太多了……”

陈父:“那那姑娘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还一在地上咚咚咚给他爸妈重重磕了三个头。

陈母骇住了。

陈父面色比刚才更难看。

“爸,妈,他是我的老师。”

“他非常优秀。”

“我爱他。”

“他也爱我。”

“只是……”

“……他是男的。”

陈还一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可是我不能骗你们。”

“对不起,可是我们没错。”

陈母在听到“他是男的”那一句的时候,瘫倒在沙发上。

陈父站起来,一巴掌把陈还一打得倒在地上。他没有留力,陈还一的脸立刻就肿起来了。

“没错?!什么老师?哪个老师?有这样的老师吗?!”

“我要去你们学院,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老师!”

陈父气极,盯着陈还一,“你的优秀毕业论文就是这么来的?!”

陈还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父亲,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陈母颤颤巍巍地去拉倒在地上的陈还一,“是不是他逼你的?”

陈还一摇头,“不是的。你们听我说,我们只是互相喜欢,我爱他,他也爱我。”

陈母抓着陈还一,似乎想要把他摇醒,“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们去找院领导,不行的话去找校领导,去报警……”

陈还一流着眼泪看着他母亲,“法治社会也不管同性恋……对不起。可是我们没有错。”

“没有错?!”抓着陈还一肩膀的陈母突然看到陈还一领口下面的一抹痕迹,不敢置信地拉开一看,陈还一的胸前后背都是红色的鞭痕,“他打你了?”陈母眼眶红了,“作孽!作孽啊!到底是什么人呐,这,这就是禽兽……禽兽……”

陈还一捏住自己的衣领,“不是的。他不是。他爱我,他爱我……”

本来说出那句“他是男的”之后,他以为没有更难出口的话了,可是没有想到,还有更难的。

“……是我求他打的……我喜欢。”

陈父怒极,又是一巴掌。

双颊肿起的陈还一跪起来,哀求地看着他父亲,“我们真的,互相喜欢,他真的很好。”他试图说服极怒的父亲,“他给我改论文,给我做饭,带我去参加学术交流……我们爱对方……”

陈父把地上的陈还一扯起来,扯到厕所,反锁在里面。

“你给我想清楚了再出来。”

陈还一从来没有发现他的父母这么难沟通过,他父母的反应比他想象得要激烈得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就拿出手机想问林老师该怎么办。

然后厕所的门被打开,陈父从他手里拿走手机,“你就呆在这里,想清楚。”

陈还一想去抢手机,“让我告诉他一声。”

陈父用一种不可救药的眼神看着他,“陈还一,你还要脸吗?!”

陈还一脱力地坐在地上,我不要脸,我只想要你们接受他,想让你们好好的,他也好好的。

一整包烟都抽完了。

东方天边已经泛出白色。

林开打开相册看那张旋转木马照。

霓虹灯照亮的黑夜里陈还一坐在旋转木马上,朝他飞吻。

表情是模糊不清的,但是林开分明从照片上看出了明媚的笑,就如太和殿重檐庑殿顶上的金色阳光。

他从手机的音乐App里搜出那天听到的歌。

From the love of my comfort

From the fear of having nothing

From a life of worldly passions

Deliver me O God

From the need to be understand

From the need to be accepted

From the fear of being lonely

Deliver me O God

And I shall not want, I shall not want

When I taste Your goodness I shall not want

I shall not want

林开想,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是六年前那个失败的轻生者,你会惊讶吗,还会如此爱我吗。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是你拯救了我。

在那个黑夜里。

在之后无数个黑夜里。

太阳完全升起。

林开打了一个电话给陈还一。

关机。

正午。

林开又打了一个电话。

关机。

下午的时候林开还坐在车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不管几点,我在这里等你出来。”

——“林老师,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下午三点。

林开的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林开副教授吗?”

“我是。”

“我们是本校纪律检查委员会,有学生家长实名举报你利用职权性侵及虐待学生。请你来一趟纪检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