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戒烟六年了。
六年。
太久没有吸烟,吸第一口的时候几乎被呛到。然而尼古丁进入肺里的那种感觉是如此陌生又熟悉。蓝色的烟雾在车中缭绕,散之不去。林开半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又将烟递到嘴边。
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开网页。
那是一个自动保持登录的页面。
六年前,智能手机刚登上市场不久,此后,无论林开换了多少次手机,这样一个网页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打开,并且一直保持登录状态。
页面是那个SM论坛,但是并不是Doctor. K的账户。
那个ID叫做kl2010。里面只有一个发帖,时间在2010年8月——
“活着,既没有意思,也没有意义。”
下面的一层楼是:“……无语。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再下面一层楼是:“lz非主流吗。”
“那就去死啊。”
“呃,走错片场了吧……”
……
看到不知世界的哪个角落的哪个陌生人发了一个这样的帖。
看起来很无聊。
负能量。
于是激起了一点人性最深处的恶意。
或者,没有恶意,只是随手。
满不在乎。
什么啊,关我什么事。
那只是一串代码,一些符号,谁知道发帖的是人是狗。
不用多想。
随手回复吧。
谁知道回帖的是人是狗。
只有拉到很下方,有一条很长的回复。
“lz不要想不开啊!生命是很可贵的。你看有多少绝症病人都那么努力地在与病魔抗争,哪怕多活一天也好。如果你觉得没有意思,那就去做有意思的事,如果你觉得没有意义,那就去寻找生命的意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然后下面紧接着又是相同ID的一条——
“lz你试过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去跑步吗,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就像是——希望。或者,去看看有些探索宇宙或者地球起源的纪录片吧,我们是很渺小,但是这个世界这么美,宇宙如此浩瀚,有很多值得我们去发现的啊。”
那是林开精神状态极其差的一年。
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长期抑郁积累的结果。
那时候他已经抽烟四年,长期整夜整夜的失眠。
博士阶段繁重的任务都成了转移注意力的良药。
到发帖的那一天,林开床头的安眠药已经攒满了成年男性的致死剂量。
吸了一口烟,林开的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回复的ID:chyyybiubiubiu。
主页里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头像,很少的几个回帖,多数是在请教问题。
林开又点进他们的私信。
只有为数不多的十几条。
chyyybiubiubiu:“lz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回复!不要想不开!”
chyyybiubiubiu:“lz你看到了回复我!”
kl2010:“看到了。”
chyyybiubiubiu:“!!!”
chyyybiubiubiu:“你好了吗?”
chyyybiubiubiu:“实在觉得难受的话就去看心理医生吧,不要一个呆着啊,一个人越想越想不开的!”
kl2010:“好。”
chyyybiubiubiu:“lz你答应我了哦!”
kl2010:“嗯。”
chyyybiubiubiu:“[可爱][可爱]”
林开开始戒烟。
开始在清晨跑步。
开始用非母语和心理医生沟通。
开始规律作息。
开始关注那个chyyybiubiubiu的账户问了什么问题,有一天发现那个ID的属性从M变成了S,不知如何是好,又在不久之后发现那个ID的属性又改回了M,松了一口气。
开始系统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S。
开始用Doctor. K的身份发布SM教学资料。
开始准备回国。
林开吸了一口烟,手指继续下滑。
时间到了第一条私信的一个月后,2010年9月。
chyyybiubiubiu:“你最近怎么样?[可爱]”
kl2010:“好了很多。”
chyyybiubiubiu:“那就好!要开心哦。”
kl2010:“嗯。”
后面五年多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2016年2月。
消息出现在凌晨。
chyyybiubiubiu:“我理解你了。”
chyyybiubiubiu:“我看到2010年我说的话了,真可笑。”
chyyybiubiubiu:“活着果然,既没有意思,也没有意义。”
kl2010没有回复。
chyyybiubiubiu:“你应该不用这个号了吧。”
chyyybiubiubiu:“也好,就当做我的树洞。”
……
在书房看文献的林开看到了系统提示。
林开用最快的速度开车到学校,捡起倒在生科楼大门口的陈还一。
我懂你的恐惧。
我懂你的无奈。
如果接受我们的关系让你为难,如果你生命中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用这个身份维护好我们的关系,那么,就让我用另一个身份,保护你。
林开把烟按熄在车厢中的烟灰缸里。
宾馆。
陈母一进门就忍不住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还一深呼吸了几次,“妈,爸,你们先坐。”
陈父和陈母坐在沙发上。
陈还一组织了很久语言,都不知道怎么能够说得更委婉一些。这个事情没有办法委婉,剥开所有的修饰,措辞,最后都是光秃秃的,赤裸裸的现实。
陈还一握紧了拳头,复又松开,“……我,我住在学校外面。”
陈母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你交女朋友了?现在就住在一起确实不好。姑娘呢,怎么没带过来看看?”
陈父疑道:“你哪来的生活费租房子?没让人家姑娘全付了吧?”
“我……住在他家。”
陈母语塞,“这,这,人爸妈能同意吗……你这孩子做事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陈父皱起眉,心中疑窦更盛,严肃道:“那姑娘什么人?多大年纪了?”
陈还一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答不上来的问题,但是那是他父母,生他养他,一辈子的精力和心血都付出在他身上的父母。这样的中年人,从组建家庭,有了孩子的那一天开始,就仿佛一点一点地把血和肉都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地放在那个孩子身上。看着那个孩子慢慢长大,变得优秀,然后与此同时,自己慢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