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耿诺警觉后退一步,与此同时,何飞伸手一推,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门里黑黢黢一片,像一个深渊巨口,耿诺条件反射就要转身跑,结果一扭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有五六个人正在呈半圆形缓缓向他逼近。
在他转头的刹那,这些人一哄而上制住他强硬地推进门里。
速度之快耿诺来不及反应。
“哐当。”
铁门关闭,耿诺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胳膊被扭到身后,动弹不得。
“啪嗒。”灯开了。
耿诺下意识眯了下眼,何飞已经站到他面前。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除了何飞,一共有五个人站在他周围,两个人制着他的胳膊,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另外两个人则站在何飞侧前方。脸色都很凝重,好像对他颇为防备。
这五个人里面有三个人面孔很眼熟,就是上次把他骗出去打他的人。看来他们跟何飞是一伙的。
没想到是何飞一直在算计他。
这间平房更像是间厂房,何飞的身后是一排巨大的机器,现在都停止运转,像沉默的巨兽。之前耿诺从台球室看到的烟应该就是这些机器运作时产生的。
俱乐部里面怎么会有一个放置大型机械的厂房?这太不伦不类了。
压下心中各种疑问,耿诺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惊慌失措,何飞似乎有些遗憾。
“还以为你能像面对顾上将时那样好听地哭出来呢。”不过这并不重要,何飞很快笑了起来,像是追忆起往事般,“你知道吗?耿诺,你真是我的福星。”
耿诺:“……”
“幸运之神总是眷顾一些没脑子的傻X,两年了,我想尽办法也没能把袁冰清拉下来,偏偏他最受贵族待见,众星捧月似的,我只能捡他剩下的吃。没想到你一来,就把他搞下去了。”
“狂鲨有项不为人知的业务,这项业务是我们收入的绝大来源。莱特侯爵在时,我的业绩总是被袁冰清压着,现在终于轮到我翻身了。而你,耿诺,虽然我一眼就看出你很特别,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踩着袁冰清上位,得顾上将青眼。真让人惊喜呀。”
何飞愈发开怀,他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从你闯进顾上将的包厢还能须尾俱全地活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
“我的业绩。”他笑着说。
耿诺一阵恶寒。
“其实,你原本的结局不是这样。”何飞用略带悲悯的眼神看向他,“你应该感谢我。”
“皮克斯原定的计划是让你去陪下周要来的波西男爵,他每次都带着一大帮人来,被选中的服务生非死即残,业绩末尾的服务生都很害怕会轮到自己。”
“巧的是,你来了。”
耿诺知道波西男爵这件事,他之前在走廊听到袁冰清说过。他注意到,何飞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旁边几个服务生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如果说自己是何飞的业绩的话,他没必要让其他几个服务生知道,很显然这几个人就是他口中的业绩末尾的人,他们帮他提业绩,他给他们当保护伞。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耿诺稍一思考,猜测他现在定然要用什么东西来控制自己,或许是药品,或许是针剂,不管是什么,一旦得逞,他可就真没活路了。
耿诺眼神不动声色地跟随何飞,只见他缓缓走到一个机器旁边,手轻轻拂过,眼神真挚得像看心爱之人似的,充满无限深情眷恋,耿诺注意到,他似乎从机器旁拿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走回来。
耿诺警铃大作。
试着动了动胳膊,很快按住他手臂的人加重了力气。
这几个人也在时刻防备着他。
何飞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信步走到他跟前五步远处,举起手,两指捏着什么东西,耿诺定睛一看,是枚红蓝相见的胶囊。
“虽然这东西最常用在Omega身上,但之前用在Alpha和Beta身上的效果也不错,不过嘛,老板还有别的东西来招待顾上将。”何飞侃侃而谈,“至于你嘛,乖乖吃下这枚药,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好日子?那你怎么不吃?”耿诺冷笑。
何飞微微一笑,“我想,我们没必要为这个问题争执。”
因为胜负已定。
耿诺心平气和地问:“那么在最后,能让我死明白点吗?”
何飞惊讶道:“亲爱的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你当然不会死的。”他嘴角勾起一个阴森的笑,“朋友一场,这样的小事我当然要满足你了。”
“放心,你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药效一小时内起作用,算算时间刚好宴会开始,顾上将会看到一个听话乖巧可人的玩具,从此你的一切喜怒哀乐全由你的主人做主,当然,你对此不会有任何感知的,这就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何飞耸耸肩,无辜的表情看起来很找打。
耿诺皮笑肉不笑地牵起嘴角,“这就是你们最捞钱的业务?看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或者离开这里的选项了。”
“唔……”何飞佯装思索,“这倒是真的。很可惜,就算你在顾上将的后院也没法凭他对你的怜惜长久活下去。”
何飞怜悯地看着他,“毕竟你只是一道前菜。”
耿诺紧锁眉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谁让你不是我们的人呢,还是个Beta,顾上将对老板来说有更大的用处,区区Beta怎么能担大任。不过等顾上将在你身上尝到鲜,却不满足的时候,就知道我们这些Omega的好了。”
何飞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好了,废话不多说了,其实你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反正这药吃下去……”
“我就不会再有任何自我的意识了,对吧?”耿诺接过话茬。
“嗯哼。”何飞挑眉,对他的识相有些意外,但总体还是很满足的。
“好吧。”耿诺惨然一笑,有些低落地垂着头,失魂落魄的,仿佛已经认命,“其实我早有预料自己会落到这么个结局。”
他抬起头,有些可怜地问:“这个药吃下去,会很难受吗?”
不得不说,耿诺的这幅长相极具欺骗性,不管是对更强势的Alpha、同性别的Beta而言,还是对Omega来说,看到他都会有种戳到心窝的感觉,即使难免心生嫉妒或滋生恶意,也会不自然地对他产生三分怜惜。
就比如现在,即将对他下狠手的何飞犹豫了半秒,拿着药的手都举到耿诺嘴边了,竟然顿了一下,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半分。
“不会的,不会有任何感觉,你只要吃下去……”
耿诺垂着眼,目光落在那胶囊上,突然抬起头,锐利的眼神如破刃的利剑直直射向何飞,何飞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耿诺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为挑衅的笑。
下一秒,耿诺猛地后仰,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一条铁锤抡起来,狠狠撞向何飞。皮肉相贴的瞬间极为短暂,但头颅相撞的震感相当猛烈,电光石火间耿诺几乎以为自己脑仁要冲出来了。
只听惨叫一声,何飞摔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头,一缕红色从指缝中溢出。
“吃你大爷!”耿诺大喝一声,他觉得自己脑门也火辣辣的,不知道有没有血流出来,但管不了这么多,没有片刻犹豫,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耿诺如法炮制,脑袋向后猛砸。又是一声惨叫,摆脱了紧贴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这间隙剩下四个人也回过神了,耿诺挣扎太厉害,抓着他手臂的两个人已经有点制不住他了,剩下两人一齐冲上来,耿诺把左右两人当作支撑,原地跳起来给了这两人当胸一脚。
稳稳落地,他撇头看了眼还抓着他胳膊的、最后两个人。
这两人就是上次把他引到无人处,结果反被耿诺揍了一顿的炮灰。
被耿诺这冷眼一扫,这两人瞬间怂了,手上的力撒了大半,耿诺很容易就挣开桎梏,他也毫不客气,抓着两人的后衣领,这俩货就像被耿诺提在手心的两只小鸡仔,当空猛地撞在一起,顷刻间晕了。
此刻,这间厂房里,只有耿诺一个人站着了。他喘着粗气,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抬手抹了把额头,并没有血,而不远处的何飞半张脸都快让血淹透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也没事,但身后被他砸中的那个人额头上已经肉眼可见地顶起一个大包。
“……靠,我头真尼玛硬!”
耿诺还有心思感慨一声,他环视一周,然后踱到何飞跟前,弯下腰打量对方惨状。
冷笑道:“老子不发威,你还真把我当成像你们一样娇弱的Omega啊?”
“上次两个人打不过我,这次增加了一倍难道就能打过我了?”
“做你大爷的春秋大梦!”
说到春秋大梦,耿诺视线一转,落到地上那颗胶囊上。何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似乎意识到他想干什么,顾不得脸上吓人的血,赶紧连滚带爬地要逃开。
耿诺哪会给他这个机会,抬脚一踩就把他摁在地上。
“老实点。”耿诺捡起胶囊,从后面薅住何飞的头发,让他被迫头向后仰起,“这场梦就留给你自己体验吧。”
“求你,求你,不要!饶了我,耿诺,求求你……唔!唔唔!”何飞惊恐万分地求饶,可惜耿诺不可能原谅他,刚才他可没有半分饶过自己的意图。
耿诺强硬地掰开他的嘴,“给我吃下去!”何飞绝望地发现,不管自己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钳制,而掰着他的嘴往里面塞药的耿诺脸上甚至还挂着气定神闲的笑。
他后知后觉自己被这幅面孔欺骗得彻底,这分明是招惹了个煞神。
耿诺把胶囊塞进他嘴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何飞胳膊腿不住扑腾,最终还是如耿诺所愿地吞了下去。
松开手地一瞬间,何飞拼命抠着嗓子眼想要吐出来,但这种药本就是特殊所制,裹着胶囊皮也不是为了等到胃或者肠道再消化,纯粹是为了美观。
所以在这胶囊进入何飞喉咙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溶解了。
无力回天。
耿诺办事很利索,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才不会给这些人反应和喘息的机会,一地横七竖八的手下败将还没缓过来,耿诺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边。
“不好意思,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这之前,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吧……希望有人能及时发现你们。”说完,耿诺打开门一个侧身钻出去,里面的人着急忙慌飞奔过来,但耿诺还是先一步关上了门。
被何飞撬开的锁非常原始,很不幸,也完好无损。
“咔嚓。”耿诺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他甚至贴着门仔细听了一下,这间厂房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
耿诺并不怕这几个人失手的消息很快被知道,他猜测对于自己这块香饽饽鹿死谁手,皮克斯并不在意,不然他会给何飞安排更妥当些的,而不是来到这个秘密厂房还要撬锁才能进来。
他捡回一条命。
还来不及对劫后余生感叹,耿诺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俱乐部大楼正在冒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茫然,随即一声巨响,三楼一扇窗户的玻璃碎裂,一声震响,火光冲了出来,直往上窜。
耿诺吓了一跳,急忙蹲下捂住脑袋。一些隐约的尖叫和奔跑声从里面传出来,火光和烟雾在往各个楼层蔓延。
“……不是,”耿诺抬起头,难以置信道:“我就烧了个碎纸机!”
“我记得我把火灭了啊?”
他站起来,神情也有些慌张,直觉告诉他这正是一个趁乱逃跑的好机会,但是……但是他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靠!我的钱!!!”
钱还在宿舍里!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命没了可以,钱不能丢!
那是我拿命赚来的!!
二话不说,耿诺拼死往回跑,冒着浓烟和大火,就这么一头扎了进去。呛人的浓烟熏得他睁不开眼,耿诺躬着身子爬楼梯,还要回宿舍的路上没有什么火,他一脚踹开宿舍门,捞起床底的黑包和探测仪就往外跑。
现在屏蔽信号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效,耿诺死马当作活马医,按下按钮,指示灯闪了几下,耿诺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透过走廊的窗户他看到外面的巡逻机突然齐齐坠落。
看来是起作用了。
之前既定的楼内路线已经没有用了,同样,监控对他也毫无威胁,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在这片火海中找到一条出路。
这一路耿诺像是见证了人间地狱,他在阿鼻之火中行走,罪恶的人们被火焰裹挟着哀嚎碰撞,尖叫与惨叫此起彼伏,到处是被火舌吞噬的人,有守卫、有服务生,还有早早来到的客人。
这种贵客出入的地方难道连一个完善的消防系统都没有吗?为什么没有人来救火。
耿诺跌跌撞撞地在火海里逃窜,下到二楼之后却始终原地打转,找不到一条能过人的出路。
在一个拐角处,他差点和一个“火人”迎面相撞,那人张牙舞爪的模样实在太恐怖了,耿诺依稀看到那人的脸已经快烧焦了,眼睑翻在外面。他尖叫一声,向后摔倒,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炽热的蒸汽与浓烟吞噬了许多声音,耿诺带着哭腔嚎了好几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捂住口鼻,哽咽两声,继续爬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很不幸,刚刚那一摔把探测仪摔坏了,耿诺悻悻地把它扔掉,想了想,又捡起来,把外壳拆开,将里面的零件、屏幕和线路统统拽出来,一把扔进火里,瞬间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然后把用作外壳的雪茄盒随手一扔。
好在出了大楼的路线耿诺已经牢牢记在心里了,接下来不用这个* 东西也能跑出去。
呼吸有些困难,耿诺继续寻找出路。
绕了一圈,还是在原地打转,他已经在思考从二楼跳下去的可行性了……
倏地,耿诺看到远处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似乎无惧火海,烟雾将他环绕,嚣张的火舌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两手插兜缓缓走来,沉稳坚实的脚步声穿透火中各种杂音,一声一声地落在耿诺心头。
是顾承砚。
耿诺呆站在原地,他可不认为顾上将是来救自己的。透过呛人的烟雾,他分明从顾承砚冷峻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意。
一时不察,黑烟呛入口鼻,耿诺侧过头拼命咳嗽起来,不知是不是烟雾太呛人,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垂着脑袋,看到一滴晶莹的水珠啪嗒坠在地板上,刹那间被周围火焰的热气烤干。
这里的空气已经这么热了吗?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耽搁了,连汗珠滴落都会被瞬间蒸发,人在这种情境下撑不了多久的。
下一秒,耿诺抬起头,另一滴水珠从眼尾沿着脸颊滑落,他伸手抹了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眼泪。
……哭了?
我为什么要哭?是烟熏的吗?
心底的声音很快反驳了他,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哭呢?
难不成是因为委屈吗?
耿诺想,他就差一层楼了。
他马上就要逃出去了呀。
他就要带着这笔肮脏、委屈、来之不易的钱回去给父亲治病了。
他在这里吃了那么多苦,皮克斯给他的路没有活的选项,好不容易自己搏出一条生路,结果顾承砚当在了他面前。
耿诺把怀中的包抱紧了些,这会儿他只能隐约看到对面人的身形了,视线愈发模糊,他咬着下唇,不甘心地问:
“你是来杀我的吗?”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但这句话同样穿过火海喧嚣清晰地落入顾承砚耳中。
对面的男人似乎动了动,耿诺看不清他的动作,耳畔是噼里啪啦火光炸开的声响,灼热的气息烘炽着鼻腔和肺管,窒息的火热中,耿诺听到顾承砚说:
“对。”
耿诺眨了眨眼,眼泪悄无声息滑下,他终于看清了对面的动作——顾承砚一条手臂平举着,手里的枪口正对准他。
“砰!”一道震响,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