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烛左手边就是谢清碎,于是小太子就相当于被他们夹在中间。
原本一君一臣之间的位置虽然挨着,但还有段距离,小太子这张桌案一加进来,倒显得三个人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乍一看去,竟让人以为是一家三口了。
祝林神色几乎绷不住,勉强扯起唇角笑了笑,打断他的话:“胡说些什么!小心冒犯了……看宴会吧。”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
这场宫宴没开很久,申时(下午三点)开的,不到戌时(下午七点)便散了,特意给臣子们留下回家与家人守岁的时间。
但这样的时间对一个小孩子而言还是有些漫长,或许也是因为第一次作为视线的焦点出席这样的场合,过于紧张疲惫,小太子到中途的时候便有些困倦。
宴席散时,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清碎原本还想带着他一起守岁,这下只好给他塞了小红包,让宫人抱他回寝殿休息了。
他跟萧烛一同回到清霖殿。
说起来,这处宫殿原本不叫清霖殿,是萧烛搬来之后改的。
看上去只是个寻常又有些雅致的名字,但前提是谢清碎要控制住,不往自己身上联系。
帝王的寝殿,却叫了这个名字,也就是没人敢这么污糟的方向想,否则非得骇得几天吃不好饭。
等等,若是哪天他与萧烛的关系被人知晓,应当不会有人把这个寝殿名联系起来吧?
……或许?
谢清碎有些头疼。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因为这种事,出现在民间话本或者野史上。
宴会上喝了酒,谢清碎神思有些散漫。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个结果:就算旁人知晓了他和萧烛的关系,应当也不会将殿名与这事联系起来。毕竟这实在是太荒唐了,看上去完全不符合萧烛一贯稳重严肃的形象。
萧烛这人,说他稳重,但只有谢清碎知道,其实有些时候这人是管不住的。
要是能管住,不至于谢清碎如今一看见他穿冕服,便下意识垂着眼扫过去,心中漫起旁人不知晓的鼓噪。
“……”
谢清碎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脑子。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宽松的新衣出来,坐在窗前安静地看景。
屋外下着雪。
实际上这雪下了有好几日了,今日白天停了会儿,谢清碎去洗个澡的功夫,又下了起来,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清霖殿地势偏高,且靠近前朝,前方没太多宫殿遮挡,从这里望去,眼前景象便显得十分开阔,一直从宫中能眺望到正南的宫门,大盛的宫墙修的矮,于是还能隐约看见宫外的民居商铺的顶。
层层叠叠的屋舍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素白的雪覆盖在砖红的檐脊上,今日宫中各处都挂着灯,灯光映在雪上,纯净的雪色将灯光反射得更加明亮,这会儿天色明明已经黑沉下来,却无端有几分白昼似的明朗。
宫墙外也晃着许多灯光,影影绰绰地看不明晰,模糊成各色光点,今日除夕,街上热闹得很,有许多守岁活动,不少人仍在街上玩乐。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细节,也听不见声音,可谢清碎却像是听到了喧闹的动静隐隐在耳畔响起。
仔细听时,又寻摸不到了。
稠密的雪簌簌而下,与鲜活的人间景色交织,好像一副色彩明亮的画作。
殿中入冬时就烧起了地龙,火力很旺,谢清碎不觉出了汗。
他伸出手,想将窗户打得更开些,不知是想散散热气,还是伸手接雪,试一试如今究竟是不是在画中。
就在这时,萧烛走了进来,拦住他的动作,还将先前打开的窗户给拢上了。
男人的声音染着些水汽,看起来刚沐浴过:“外面冷。”
先前两人一同回的清霖殿,但刚到殿中,就有通报说后宫中一位老太妃宫中出了些差错,萧烛抽身去处理,便耽搁了一番,不过也没太久,谢清碎感觉他没看多久,这人就回来了。
谢清碎被他拦住,也没气恼,萧烛刚沐浴完,身上漫着凉爽的水汽,谢清碎在他坐下后自然地贴过去,靠在他身上乘凉。
他贴了一会儿,问道:“几时了?”
萧烛:“亥时三刻。”
谢清碎略有诧异:“竟然这么晚了,看来是我沐浴太久。原本还想子时前睡一会儿,这个时辰也不成了。”
萧烛见他有些眉眼间有些懒倦,用指腹在他眉间压了压,低声道:“睡吧,今日太累。”
谢清碎今日晨起时便和他说过今日要守岁,现在还没忘:“不睡,也就一个时辰了,我还没同人一起守过岁。”
若算上这个只差一个时辰便会到来的新年,谢清碎来到这个世界,将要迎来第九个年头。
九年间,他当然不是每个除夕都是自己单独待着的,有时和萧盛,有时和其他臣子,有一次甚至是在客栈酒楼中,与满酒楼的人一同凑合过了个年。
只是那时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如今想来,不曾有过一次,只是单纯为了过年而过。
虽然他在现代的时候,也不太重视过年就是了,谢清碎对所有节日都没太大感触。
总之,谢清碎今日是想好好过个守岁年的。
但这会儿确实有点困,要想办法撑过这一个时辰……
谢清碎抬眼盯着萧烛看了会儿,忽然靠近,呼吸在他下颌停滞,带着些含糊的意味:“做些醒神的事。”
……
将近一个时辰后,谢清碎确实不困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疲累,他几乎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仿佛水洗过的琉璃眸子微微颤栗,疑心一个时辰前他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敢主动招惹萧烛的。
萧烛自从登基那日后,没有再戴过那个东西,但今日不知怎地又拿了出来,哄着谢清碎打开后,几乎要把他攥碎在怀中,谢清碎神智溃散想要逃开,慌不择路地拿脚踹他,结果只是连踝骨上也留下了齿痕。
萧烛给他擦洗干净,抱着他回到窗前。
他道:“快子时了。”
给谢清碎裹着厚厚的绒毯,他支开窗户。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宫灯仍在静静燃着,年关的灯会一直亮到第二日,在雪景反射下,谢清碎忽然窥见窗外院落一角,雪地中伸出根漆黑嶙峋的枝桠。
乍一看怪丑的。
但若仔细打量,会发现枝桠上缀着几个小小的花骨朵,偶尔两三个张开的一点口子,泄露了几分内里的妍丽的颜色,在雪中遗世地伫立着。
谢清碎看着这支梅,低声道:“梅花又要开了。”
萧烛不知想起什么,或许是年初谢清碎在那场梅花诗会上的模样,他垂下眼,声音犹带着些暗哑的沉:“今年再去赏梅么?”
谢清碎:“不去了,今年想看桃花。”
萧烛:“好。”
他道:“上林苑有一处桃花林,届时可以搬到那边住一段时日。”
谢清碎不欲提前打算这些,敷衍他:“届时再说。”
萧烛随着谢清碎的目光一起,在那只没绽开的梅枝上停留片刻。
而后有烟花声响起,窗外渐渐亮起火光。
就在宫门不远处,在这个角度,可以将烟火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守岁的烟火,放起来,便代表新年将要到来了。
谢清碎出神地看着。
其实这时代的烟火技术有限,高度、花样都比不得现代,离得又远,看起来其实没有那么震撼。
他在现代看过无数更繁复、更明亮的烟花,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此时的烟火,比现代看过的都要真实。
萧烛就在这时叫了他一声:“碎碎。”
谢清碎于烟火声中回过头。
萧烛抵着他额间,黑瞳映着他的影子,声音很沉:“给你起个小名好不好?”
“也叫岁岁。”
“年年岁岁的岁。”
他一直觉得谢清碎的名字太冷了,像是一尊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珍宝,生来便要冷冷清清地走向碎裂的命运。
可他又舍不得磨去谢清碎本身的棱角。若丢掉那些,便也不是谢清碎了。
便想出了这样一个取巧的小名。
好像这样,便可以两相成全,偷得浮生,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萧烛登基那日,就下了改元的诏书,只是新皇改的年号,要到下诏的第二年才生效。
拟订的新年号是“岁安”。
大臣们不知背后的含义,只知晓字面的年岁平安的意味,觉得萧烛登基的第一个年号起的甚是挂念民生,往前告慰了去岁波折的水患,往后也有祈愿之意,有仁君风范,对此很是赞誉。
又一道烟花在空中绽开,映在谢清碎眼瞳中。
他的瞳色浅而通透,映了烟火,愈发漂亮的惊人,仿佛比这满城烟火加起来都要多出几分姝色,如同仙台琉璃玉树落入凡间,生长出肉骨凡胎的根系和枝桠。
片刻后,他眼角弯了弯,应道:“好啊。”
时间悄然到了子时,往前跨过一道年轮。
从今日起,便是岁安一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然后还有几个番外~
-前30,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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