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权臣摆烂第三十九天

他皱了皱眉头:“不要说这样的话。”

为了封这个储君,已经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怎么可以随便换人?

萧烛虽然对大臣们的谏言处理得游刃有余,可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哪一步是轻松的?要不是先前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决计不是如今这么轻轻揭过。

再说了,对于小太子本身,若是在太子的位子上转了一圈再下去,能有什么好下场?让旁人怎么看待这个孩子?

谢清碎只是有些发愁,萧烛却给出了这么过火的提议。

他对萧烛的粗暴有些不满,又不至于到生气发火的地步,顿了片刻,伸手在往男人身上杵了一下。

萧烛默默受了,顺势握住谢清碎的手腕,指腹在他清瘦凸起的腕骨上缓慢摩挲,道:“或许没有你担心的那么严重,宫中只有他一个孩子,又有你教导,已经足够宽松。”

他顿了顿,隐了一句话没说。

谢清碎的心太软了。

很少有人能把一个权势滔天的大权臣和“心软”这个词联系起来,可作为少数能接触到谢清碎面具下性情的人,萧烛知道他究竟有多心软。

从前萧盛负他良多,谢清碎却不曾报复过哪怕一次。

萧盛总口口声声指责谢清碎背叛了他,直到死前都如此声嘶力竭地坚持,可追根究底,谢清碎何时对他不起过?若没有谢清碎扶持庇护,萧盛根本活不到把老岭南王赶回封地的那一天。

至于其他的事,就更心软了,譬如圣人教导君主要心怀天下,爱民如子,可萧烛平心而论,他的心装不下那么多,远远没有谢清碎装的多。

如今,连对一个刚见面没多久的小小孩童,都能担忧到那么遥远。

萧烛有时会按耐不住地觉得,或许还是将谢清碎藏起来比较好,不必担忧他再被旁人刺伤。

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浮起的暗色,指腹从谢清碎腕骨滑到掌心,捏了捏:“若是这样还不能成材,便非人力所能更改。”

谢清碎眉间拧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萧烛的言下之意,对于小太子而言,如今的条件已经足够好,没有兄弟倾轧、没有朝堂动荡,他可以在君王与恩师的庇佑下健康的成长,这样的环境,确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谢清碎当然明白,世界上没有绝对公平与完美的事。

别说在环境严苛的古代了,就算在相对平等富足的现代,“优胜劣汰”仍旧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与潜规则。

但这个孩子给谢清碎的感觉不大一样。

与他很多年前见到萧盛,那种被任务推着走的冷静不一样。

谢清碎无法对这个孩子用纯粹的、理性的思维打量。

或许是因为小太子太年幼,又眼睁睁看着他与生母分离,使得谢清碎生出些为人长辈的责任感。

又或许是……

他抬眼看了萧烛一会儿,道:“他长得和你很像,不过不在眉眼,在鼻子和嘴巴,所以第一面不觉得明显,若是遮住眼睛,就会发现,你们下半张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烛手指已经移动到他指间,将纤瘦的指节拢在掌中揉捏。

他压根没在意过小太子的长相与他哪里相似,低低应道:“嗯。”

谢清碎倏然觉出几分好笑:“这副不爱说话的性子也像。”

萧烛不在他面前话一贯是很少的。

在他面前会相对多些,但若是提到不感兴趣的话题——譬如现在——同样会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表面看上去沉稳,但实则心不在蔫地碰他的手指或者别的部位。

谢清碎被他捏的整个手都有些麻痒,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曲着抵在他肩头缓了会儿,忽然想到:“若按血缘辈分,你们本该是堂兄弟。但年岁差了好多。”

萧烛掌心突然空掉,他唇线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嗯。”

默然片刻,又像是怕显得过于冷淡叫谢清碎不高兴般,补了一句:“恭亲王是文帝幼子,又成婚晚,便如此了。”

谢清碎听了这道不知道是解释还是闲聊的话,没出声。

过了会儿,谢清碎不知想了什么,抬眼看向萧烛,眸底有些奇异之色:“你小时候,也是这个脾气么?”

谢清碎从前与老岭南王博弈时,调查过老岭南王在岭南的旧事,其中就包括了岭南王府的情况。

知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老岭南王性情诡谲,纵容后宅子嗣争斗,一个好端端的王府紧张得比皇宫的气氛也不差什么,跟养蛊似的。

那时候,两人隔着遥远的半个大盛,谢清碎看到萧烛的名字,只觉得对方能在那种污糟的地方坐稳世子之位,想来是个有几分本事与狠戾之人,往后若是因什么事对上,要记得提防些。

除此之外,不曾在心中留下丝毫涟漪,转瞬便忘却脑后了。

现下想起来,谢清碎的心境却已经与那时截然不同。

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无端的,他好像能想象出来那时的画面,年轻一些的萧烛,若按谢清碎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算,大约十几岁,那时的少年世子应当已经很稳重,但大约还没有现在这么浓重的威势,看一眼便能锋利得刺伤人似的。

若是更往前些,还只是个孩童的时候呢?

谢清碎下意识觉得,萧烛的性情恐怕从小就是这样,孩童时估摸着就是个不与人热络的小孩,与如今的小太子有些像,早慧、敏锐,但要更冷冽许多。

只是那样的年纪终究逃不过脸嫩,冷着脸也不会叫人觉得多害怕,反而会叫人想掐一掐吧?

谢清碎倾身靠近些,原本抵在男人肩头的指节往上挪了挪,屈起在绷起青筋的颈侧勾了下,他仰着头,浅色的瞳孔里映出眼前人漆黑的视线,唇角弯起牵连出一抹很淡的笑。

轻声复问道:“你在岭南王府的时候,也像小太子一样,这般不爱搭理人么?”

·

转瞬便到了年末。

除夕这一日。

宫中举行宫宴,平日因为人少总显得寥落的深宫难得热闹起来,为了方便臣子通行,皇宫今日加开了两道侧门以供来往。

过年时候的宫宴,按照以往的惯例,本应该是皇帝与家眷一同度过、没有外人参加,又称家宴。

然而萧烛没有后妃,这个家眷的范围便显得极其寥落,满打满算上如今在宫中养老的几位老太妃,都很难凑齐一桌,便不费这个功夫单独开宴了,干脆在除夕这日,允许臣子进宫,开了一场宫宴。

这场宫宴举办的颇为热闹,看上去比登基大典那时候上心多了。

宫中难得也跟着一同装点了一番,有了点喜庆的样子。

这一年发生的变故多到令人数不清,好的坏的,生的死的,挥开的遗憾的,林林总总绕在一起,纠缠不清。

但总归是过来了。

到了年底,辞旧迎新之际,是该好好庆祝一场,驱散过去一年的动荡。

谢清碎坐在位置上,不知不觉有些恍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仍旧在年初那场给岭南王的接风宴上。

这样的错觉不过一瞬,谢清碎抬眼间便情形过来。

虽然一样是宫宴,可今日的情形与往日大不相同,那时候的官员换了有三分之一的新面孔,坐在上首之人也已非昨日。宴会场中,正表演着的也非那时不惧严寒仍要显出妖娆身姿的西域舞女,而是时下年节时民间盛行的一些杂耍活动,映衬得场中很是热闹。

像是察觉到谢清碎片刻的出神,坐在上首的人侧首看了过来。

对上萧烛的目光,谢清碎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

男人的目光便才收了回去。

宴会喧嚣,两人这一场视线的交错极为短暂又自然,除了一眨不眨盯着他们的人,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到。

谢清碎低头理了下衣袖,察觉到小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循着动静垂眼看去,原来是一旁的小太子没坐稳,不小心跌落在地上,连带着蹭了他一下。

摔了一下,小太子也不吭声,连人都不叫,默默地尝试爬起来,好在他坐的座椅本身很矮,倒不会摔出什么事。

谢清碎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太子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又很乖巧地自己拿了一旁的帕子擦手,轻声说:“谢谢老师。”

谢清碎想了下,召来一旁的侍从:“拿个厚点的软垫过来。”

这些东西都有备着的,侍从很快拿来一块厚实的软垫,把矮凳换下去,让小太子直接坐在软垫上。

这下不会再跌下去,换完软垫,谢清碎抓了几颗松子糖给他。

也没说让他吃,像是随手抓了一把,然后就去专心看宴会场中的热闹了。

萧烛注意到方才的动静,不过是一点小事,他没有掺和,等到小太子犹犹豫豫抱着松子糖开始慢慢啃起来的时候,才道:“老师知道你喜欢吃这个,绕过旁的特意给你拿的,你若是想回礼,下回让厨房单独留些糕点,前日你吃过的那个,你老师喜欢。”

顿了片刻,他补了一句:“不过,不能叫他多吃,吃多了积食,三四块即可。”

小太子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

……

祝林怔怔看着前方,神色不明。

身旁同僚看到杂耍精彩时,想与他交流两句,但一转头发现他正直勾勾的出神,便跟着他的视线看去,而后纳闷道:“你看小太子做什么?”

这场宫宴上,小太子作为储君,自然也会出席。

原本太子应该有自己单独的位置,只是或许是考虑到他年岁太小,又没有女眷带着,怕出什么疏漏,就跟在了皇帝身边,加塞了一个小桌案的位置。

同僚道:“看不出来,陛下竟然这么喜欢孩子,吃个饭都要自己带着。”

众所周知,皇帝是很少自己带孩子的,时不时抱一抱,便已经称得上是十分亲和的了。

看不出来,他们这位光看着威势能止小儿夜啼的陛下,内心深处居然是一位慈父!对着别人的孩子,都能这么宠爱。

想到这里他又纳闷了,既然喜欢孩子,陛下为什么就是不答应纳后妃的事呢?

生些自己的孩子不好么?

难道……

算了,算了,他还是不要想那种会容易被株连九族的事了。

祝林对他的感慨抽了抽唇角:“……”

是吗?他看未必。

不过,这话显然不能说出口。

祝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同僚看了片刻,颇有些羡慕地感慨到:“小太子和谢太师关系也很好啊,听闻谢太师七日中有五日在宫中教授太子,这样的感情,比寻常人家亲子也不差了,咦?要不是谢太师是个男人,他们这样待在一起,还真像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