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是两家人一起去听音乐会,二十五岁的陆昀章已经是恒都总裁,头发短了,比二十岁时轮廓更深,更加英俊,眼底总是带着笑意,待任何人都游刃有余。
回去的车上,他母亲一脸担忧地对他父亲说陆昀章的那些花边新闻,担心小儿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受委屈,话里话外却是试探他的意思。
文仕棠说:“我觉得很好。够有钱,还不是老头子,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只这三条要求。”
他爸妈开始认真地反思自己的教育,为什么小儿子的择偶标准会如此之低。
陆江河和曲湘也觉得很好,甚至向文家提出了让两个孩子尽快结婚的建议。
而陆昀章呢,他不赞同也不反对,私下约了文仕棠见面。
当天文仕棠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约定的咖啡厅,约好的时间前两分钟,陆昀章方才出现。
下午三点的阳光在杯中游动,文仕棠用银匙缓缓搅弄咖啡,有那么一瞬间,他自暴自弃地想不如就坦白了吧,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就算了,我们可以先结婚,过不下去再离,你觉得怎么样?
三秒钟后,陆昀章给了他一纸婚前协议,在他看来,文仕棠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就签了下来。
两个月后,他们结婚。
七年后,陆昀章在恒都的办公室签下财产分割协定。
此时此地,陆昀章的抚摸着十二年前的照片,指尖落在文仕棠的脸上,十六岁的少年面容尚带着稚嫩,却已经看得出眉目间惊人的俊秀。
签下婚姻协议的时候,文仕棠在想什么呢?
被喜欢的人这样对待,他该有多委屈,这七年来每一次的接触,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人是怎样日复一日忍受着这样的委屈和他在一起的。
是怎样的失望,让他打下那份离婚协议,离婚的时候,他又该有多难过。
陆昀章好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光泛白。
他失魂落魄地从书房出去,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早起的管家,见到他十分意外:“少爷?您怎么在这?”
陆昀章摆摆手,不欲多谈,却被拦住:“对了少爷,有件事要和您说,老爷子生前种的那棵西府海棠不知为何突然枯死,园丁想尽了办法也没有用,先生说就挖掉算了,您看……”
“那就按我爸说的做。”陆昀章斩钉截铁。
“哦哦好的。”
走出几步,他忽然再次回身,抬手按着眉心,语气疲惫:“还是先移到暖房里,后面再说。”
“诶好的。”
管家自顾自惋惜:“当年老爷子种的一园子花草,唯独最爱那棵海棠,也唯独那棵海棠长得最好,就这么死了真是怪可惜的。”
陆昀章从老宅出来,披着一身寒露回到家,他没有进卧室,而是径直上了阁楼,当初他和文仕棠结婚,在曲湘的热情张罗下,旁人结婚要走的流程一样都没落下,甚至还拍了婚纱照挂在新房的客厅墙上,两个长相出挑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西装,即使背景被他母亲可以搞成结婚证一般的红色依然十分养眼,然而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土了,结婚没到一周,那张婚纱照就被陆昀章摘下来放在阁楼吃灰,后面阁楼的钥匙被文仕棠保管,他就再也没有上去过。
陆昀章拿了钥匙打开阁楼的门,果然看见角落里一副半人高的被精细装裱过的照片,上面蒙着白布,已经落满了灰尘,
照片旁边还放着一个竹制的脏衣篓一样的东西,陆昀章走过去,只见那里面堆满了白衬衫。
他原本以为是文仕棠离开的时候忘记带走,随便拿起一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他的尺码,而是自己的。
要么是领口要么是胸口,无一例外有焦黄的痕迹。
他愣在了那里。
结婚不久,文仕棠便主动承担起做早餐熨衣服这样的家务工作,因为他发现陆昀章并不喜欢外人在家,他当然没做过家务,刚开始的时候熨一件衬衫要半个小时,还常常烫糊,为了不让陆昀章发现,常常要提前一个多小时起床,熨坏了衬衫怕被发现不能到处扔,就偷偷藏到阁楼,到后面熟练了才好些,也不用起那么早了。
那时陆昀章调侃他文家家教好,二公子这么心灵手巧,他早该想到的,文家倾尽心血养出来的小儿子,早餐永远都只会煮白粥的人,怎么可能学过这些。
陆昀章先是笑,却慢慢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文仕棠凌晨才回到酒店打算换身衣服稍微合个眼,出了电梯,踩着厚厚的地毯向套房走,脚步忽然停住,走廊里,陆昀章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件白衬衫。
他没休息好脑子有些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陆昀章红着眼眶:“仕棠,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他把脸埋进摊开的双掌,“你明明爱我,为什么我从来没发觉,我明明心里有你,为什么我留不住你?”
文仕棠静静看了陆昀章很久,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径直开了门,忽然站定:“进来吧。”
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陆昀章坐在那里,文仕棠倒了杯热茶放在他跟前就要离开,却被拉住了小臂:“别走。”
陆昀章抬眼:“你别走。”
僵持良久,文仕棠还是坐了下来,下一秒,他被揽进一个炙热的怀抱里,这个拥抱那么用力,以至于硌得他骨头疼。
陆昀章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哽咽:“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我不该失约,不该让你等……”
这些年来被无视的爱意和付出在此刻被掰开揉碎摆在两人之间,每多一个字,文仕棠脸上的表情便少一分,他也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陆昀章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自己会是什么心情,他一度认为那会很难堪,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最初的酸涩慌张之后,却只有平静。
陆昀章说完,张了张嘴,半晌只道:“对不起。”
文仕棠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你又没有拿刀逼着我,这是我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