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半生,缔造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的事业,就算他死了,依然可以为晟璟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带着它向前走。
还有……还有那个人,如果自己在此时死去,陆昀章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爱过他,但是幸好,他早已接受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自己耗尽心血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即便他是文仕棠,也不能事事如愿。
即便这样安慰自己,恐惧还是爬上了他的心脏,他几乎不能支撑自己从这里走出去,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陆昀章走了进来,二人通过镜子对视,陆昀章面色不虞:“你怎么了?”
文仕棠不答,陆昀章眉头紧锁:“你最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其实前几次见面他就发现了,文仕棠越发清瘦憔悴,他刚开始只以为是这人又为了工作透支休息时间,今天见时,文仕棠简直在几天内瘦了一圈,还在股东会上突发这样的状况,让他不得不多想。
文仕棠却没打算理他,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绕过他就要走,陆昀章悍然握住他的胳膊,沉下嗓音:“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文仕棠用力想要挣脱,然而他最近体力也下降很多,哪里抵得过陆昀章,只冷声道:“不用你管,你放开我,不然我叫保安把你丢出去。”
陆昀章咬牙:“好啊,开股东大会让保安把股东从公司丢出去,我看是你想上新闻头条了。”
这话说的不过脑子,想想文仕棠的脾性,他又无奈放软语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好不好?”
文仕棠闭了闭眼,决定不跟他计较:“上火而已,你先放开我,我还要开会。”
明知这人说的大概率不是实话,然而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只得放手,和文仕棠一起走了出去。
晚上六点钟,公司里的人陆续走光,文仕棠揉揉颈椎,正要起身,偏巧手边电话响起,陆昀章的声音清晰传来:“仕棠,我在你公司楼下,我约了几个专家,明天带你去做个检查”
文仕棠直接挂断了电话,不多时,陆昀章出现在他办公室,开门见山:“不过就是一个检查而已,你不愿意什么?”
文仕棠扫都不扫他一眼,十分抗拒:“我好的很,我不去。”
陆昀章毫无办法,只得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答应你,只要你听话去做检查,只要你身体没有问题,我之后的一个月都不会再来烦你,好不好?”
有人不理他,陆昀章控制不住暴躁:“你能不能就听我一次?!”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文仕棠霍然起身,狠声道:“我们已经……”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婚!”陆昀章吼道。
他犹如困兽般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我那个时候只是,只是太气了……”
“我生气你为什么可以那么不在乎我,文仕棠,”他眼眶微微发红,“你那时候问我这些年来把你当做什么?那你呢?你把我当做什么了?你但凡心里有一点装着我,就不会这么狠心地离开,说断就断,现在像是没认识过我这个人一样。”
“你给我滚出去!”文仕棠随手扔了一个笔筒过去,一边大声道。
陆昀章躲都不躲,愤怒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指着自己大声逼问文仕棠:“你说我把你当做摆件,那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了?炮友吗?!!”
文仕棠胸口起伏几下,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大脑,他脸色倏然变白,眼前却是一黑,在陆昀章尚不及收回的,混合着愤怒和震惊的眼神中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陆昀章上前一步将人接住抱在怀里,惊慌失措道:“仕棠?仕棠你怎么了?”
“我带你去医院。”
他将文仕棠打横抱起,连电梯都等不及,走楼梯下了楼,等在下面的司机小周见状不敢多问一句,连忙打开车门,陆昀章小心翼翼地将人安放进后车坐,自己跟着进去,脱下外套将文仕棠裹住抱在怀里,急道:“快开车。”
“好的,您别急。”
车子很快发动,陆昀章怀里的文仕棠脸色惨白,额头不断有汗水渗出,陆昀章的心像是被人揪住,刻骨般疼痛而空悬着,他不断摩挲着文仕棠的侧脸,口中持续道:“仕棠?仕棠?我们就快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
“陆昀章……”
文仕棠睁开眼,湛黑漂亮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脆弱又迷茫,陆昀章却觉得他不是在看自己,或者说,是透过自己,在看记忆中的某一个人,他的手抓住陆昀章的衣袖,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穿透十余年光阴,虚弱又坚持地问他:“陆昀章,我十八岁的生日宴,你为什么没有来?”
“什,什么生日宴?仕棠你在说什么?”
陆昀章脑子一片乱麻,根本不知道文仕棠的话是什么意思,文仕棠却被他这句话唤回了现实,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随即闭了闭眼,痛苦撕扯着他的神经,半晌,陆昀章听见他极其轻微地说:“陆昀章,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你放过我吧。”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划过,没入鬓发,陆昀章张着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那时严珑和他说,文仕棠为他哭过,他简直不敢相信,可是此时此刻,那滴眼泪混合着后悔狠狠灼烧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不堪忍受。
陆昀章低下头吻他的眼角,不停道:“别哭,别哭,我求你了不要哭。”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仕棠,我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不要这样。”
“你说谎。”
他怀里的人轻轻摇头:“你总是失约,总是让我等。”
陆昀章用下巴轻轻摩挲着文仕棠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说:“我错了,仕棠,我真的错了,我错了……”
小周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将二人送到了医院,陆昀章将人抱了进去,医生依照病人情况,暂时断定是严重的偏头痛,安排了病房吸氧,等之后再做进一步的脑部检查。
病房里,陆昀章守着文仕棠,看着那人病弱苍白的侧脸,心像是被人狠狠碾过一般。
半个小时之后,文仕棠醒了过来,头痛渐渐消退,他摘掉吸氧的面罩,陆昀章立刻道:“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必。”文仕棠制止了他的动作,“我只是偏头痛而已,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陆昀章眼神暗了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了。”
从他和陆昀章结婚开始,就一直被这个毛病困扰着,到现在,他自己都会分不清是唐继唯的病毒在他体内作祟,还是单纯犯了病。
陆昀章从来不知道文仕棠有偏头痛的毛病,他想对这个人好,却总是让这个人在自己这里受伤吃苦。
他悔不当初。
文仕棠淡淡道:“你先回去吧,帮我通知陈秘书来就好。”
“我,”陆昀章柔声道:“就让我在这里陪着你好么,我什么都不做,你要是心烦,就当我不存在,好么?”
“可是我一看到你就头疼,”文仕棠抬起眼来盯着他,十分认真,“我半点都不想再见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没有任何语气和情绪,陆昀章拼了命想从他的话里寻找出一点生气,怨愤的痕迹,但是没有,从眼前人口中说出的,半点不是气话,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好,好,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我帮你叫陈秘书过来。”
他轻轻关上门,叫了个护士替自己看顾文仕棠,拨通了陈艾卿的电话,然后走到外面去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