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卡

除了小球童,我十年没和旁人手牵手过,卡尔也想。

顺着寂静的森林走远一点,倒是又开阔起来,是一小片人工湖,应该是有温水排放,有天鹅落在这儿了,正在休憩。

更远的地方有一栋房子,看不太清楚。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静静地在风里发呆。

“要是在这里也被拍到怎么办?”

“不会的,这是私人地界。”

“那我们不是犯法了。”

“是我的。”

卡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巴拉克在带他看他现在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猛然差劲起来,扭过头去不愿意看眼前的一切,但过了一会儿后又充满失落地拧回来,怔怔地望向这一切。巴拉克也不说话,就只是心不在焉地低头揪了一会儿身边的草,听到卡尔过了很久才问:

“回来后……会做什么?”

退役后,巴拉克一直在做退役球员那熟悉的老生常谈的几件套工作,解说,电视嘉宾,开慈善组织,经纪公司,收购小足球俱乐部搞青训……卡尔问的不是这些。

他其实在柏林和外国的时间更多,唯独不怎么到慕尼黑——说穿了,这就是他打工过几年的大城市,不是所有人都一年拜仁旅,一生嘚国情的,在这里受了伤不愿再回的人不要太多。

虽然拜仁还是把他列入名宿,但巴拉克自己不喜欢这里,对拜仁并不温柔感激。一天不喜欢,一辈子就都不喜欢,再沉默着顺应生活、不谈往事了,也不喜欢,不愿意好歹装模作样说两句恩爱,他就是这样不讨仁喜欢的性格。

卡尔无法想象他拿着话筒站在安联的场边微笑着侃侃而谈的样子,施魏因施泰格更适合那样的工作。

他不懂巴拉克买房买地的意义是什么。

对方也回避着他的问题,反而轻轻咳嗽了一声,指着远处的草坪和他说:“在那里可以养马……”

“你以前也不喜欢马。”

“我们以前没一起骑过,我不知道。”巴拉克迟疑着补完了接下来的句子。

卡尔的声音顿住了。

“我不喜欢骑马。”他轻轻说:“不过是你要养,没关系。”

“那边可以种花。”

“你以前也不喜欢花,你嫌它们花里胡哨的。”

“是吗?”

是啊,最开始的时候,每次巴拉克看到卡尔带回来的花都会面目扭曲,苦大仇深地靠着桌子看半天,像是不知道拿这些色彩斑斓的祖宗们怎么办。

卡尔不爱买没开花苞的鲜切花,天天当大冤种买已经开好了的——这不过是某种无用的道德安慰,觉得开了的花被斩了也不可怕,根系会被留着,再开再卖,但实际上花农们的很多作物就是一季的,到时间就拔掉换新的,除非是多年生的玫瑰或薰衣草,鲜切或盛放的没有区别。

商品花从第一颗种子在土壤中萌芽开始,奔赴的就是被砍断的命运,繁殖的机会都不大有。

于是卡尔买来的盛放的花在桌上,往往只漂亮一两天,第三天边缘就有一些小点点,踏上衰败的路了。巴拉克一开始急得要命,以为它们理论上来说能活得更久,就偷偷去买花来续上,让卡尔好生纳闷,抚摸着花瓶,不懂这是什么生物学奇迹,让花能活这么久,后来才发现是恋人偷偷在换。

“你不是不喜欢它们的吗!”卡尔大为震惊。

巴拉克尴尬又恼火,抿着嘴气哄哄地说:“花里胡哨的,还天天死,我能喜欢吗?”

“那还总是买做什么?”

“你不是要看着的吗……吃饭都要看,画画也要看,天天都要看……”

高大的男人泄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抿着嘴声音闷闷的样子,简直有点委屈。

卡尔一下子整个人都垮塌掉了,像忘记放冰箱里的黄油一样全都化掉,流淌走。

“切下来的花就是这样的。”年轻的卡尔喜笑颜开,走过去搂住恋人的脖子,和他说:“种在土里的就好了。”

谁不知道种在土里的就好了,那不是屋里没地方种吗。放花盆里养卡尔也不敢,怕养死了,他宁愿去外头买。

卡尔从回忆里,回到寂静的、长风穿过的草坪,轻轻说:“是啊,你忘记了。”

他们又很长时间没说话。

巴拉克说:“太冷了,走吧,回去吧,卡尔。”

卡尔却不动,还是坐在地上:“你这个房子还没装好吗?为什么不来住?”

“……”

卡尔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揉碎的湖水,也许是因为他确实正在凝视湖水,他不敢看向身边人: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你知道的。”

他们现在能安心缩在那个小房子里的时间,还远不如十年前呢。那时拍个照还得找私家侦探,现在人人举起手机就是一张,都不知道狗仔们架着长焦镜头,能在一个地方停一辆房车,耐心地等上多久。

不过卡尔真正不懂,真正想问的是,巴拉克到底想做什么呢?卡尔一度觉得对方要在晃动的蜡烛里问他能不能重新在一起了,一度在牵手的那一刻以为对方会说:“以后都一起这么走好不好?”,但现在在他温柔但不知落脚点的话语里,忽然感到格外茫然。

确实是很冷,他抱起腿,远远看着这一切,意识到这并不是属于“他们”的……可巴拉克又带他来看。

这些天一直是这样。

卡尔搞不明白。

“你要结婚了吗?”他问巴拉克。

“……”

“你又变成哑巴了吗,米夏。”

“……”

卡尔再抬起脸时,眼泪含在里头,没有落下来。

他忽然哭不出来,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他忽然哭不出来,已经流出的眼泪好像也要退回去,因为他不想在巴拉克面前流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苦痛、渴望、挣扎和卑微,不想流露抱怨、埋怨、哀怨,他多么希望对方永远看到的是最好的他啊。

他多希望对方从没和他在一起过,去过他本该有的,绚烂、光彩、不受任何委屈的人生。

他希望巴拉克幸福,可幸福里最大的障碍物就是他,从来都是他。

他执拗地拉住他,让他也不要走开,让他也一直心痛,一直悲伤,一直不要忘怀。

“你是来和我再分一次手的吗?”

巴拉克重新坐了回来,过了一会儿,轻轻替他擦掉眼泪。

“我们没法住在一起,是的,我知道。”

“我可以退役……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退役后,你的人生依然要继续,而我依然不可以在一旁。”

“我可以不再工作了——”

“我还要呢。”

“……”

“我还有家人,你还有朋友,他们也接受不了。”

“……”卡尔闭上眼睛:“那你做这些……是为什么呢?这些天是为什么?……看我太可怜了,施舍我一下吗?难道我会变得开心吗,我……”

巴拉克轻轻打断他:

“不是的,karli,不是的。”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道别。”

他轻轻亲吻卡尔的额头:

“当年那样分手,直接说难听的话,把你扔在屋里,然后自己走掉……对不起。”

“我从来都没后悔过,也从来都不恨你。”

卡尔声音颤抖:“别说了。”

“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天,依然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天。”

巴拉克也说不出更多的情话来了,他从来都不是花言巧语的类型,顶着拽拽微笑、不可一世的脸蛋活了三十年,疼了就忍忍闷头睡,开心了就胡乱挥两下手在原地蹦两下喝喝到睡着,所有沉默和不沉默,所有沮丧、眼泪、慌张、女人一样细腻的心思,孩子一样纯然喜悦、充满爱意的大笑,全都是因卡尔才产生的。

有一天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钟,发不出一点声音,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一只小鸟飞了进来,在他的胸腔里乱撞,最后委屈地呜了一声,留下来不走了。

他开始发出各种各样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但小鸟总该飞走的,青铜钟圈住了它的空间。活在他的身体里当然很好,但如果它本来应该飞去更多更多地方的呢?

只是鸟儿飞出去后,哪怕会受伤,却还是可以翱翔的。

只剩他还是留在原地,久久都停不了回音。

但卡尔没必要知道这样的事。

他把他们俩当成相逢而后离开的候鸟就够了。

“我很爱你,只是我们没法在一起,人生就是这样的,有时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我知道你也早就早就明白了。不是不告别,就可以一直不分开的。”

巴拉克也闭上眼睛,和他轻轻说:

“我们应当好好说再见。”

如果人生注定相遇有离开,那么也许最难过的不是相遇,也不是分离,而是没有好好告别过。

卡尔在独自开车回房子的路上迷路了,他在慕尼黑里转来转去,好像忽然忘记了自己住在哪儿,就在这样的凌晨,他收到了来自乌尔里克的讯息。对方不知道多少天没睡好了,声音里透着一种疲倦,但也带着深深的喜悦:

“我收到了最可靠的一个内幕消息,计票结束了,卡尔,今年金球奖可能真的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