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卡

《体育图片报》已经更新了十八条,最近一条是:“卡尔海报身上纹,掌声送给社会仁”——有个球迷在看台上脱了衣服,露出他把14年的经典捧杯卡尔照纹在后背上,被直播盯住了,在社媒大大地出了一圈风头。

卡迷之间亦有差距!很多不想纹身的人又觉得哥们你至于吗,又感觉他好爱啊,羡慕得都想咬住小手绢流眼泪了,非常没有道理地攀比起来。

毕竟是主场,记者们提的问题也挺友好:

“球队今天展现出了极强的团结力,这是你们一直强调的吗?”

卡尔点头道:“是的,足球是团队的运动,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取得好的成绩。”

“真好,因为国际比赛日结束后就有你和曼努埃尔不和的流言,不过通过下半场默契的表现和精彩的配合,相信所有谣言都不攻自破了。”

“我们的配合很紧密,这没什么可担心的,谢谢关心。还有什么问题吗?”卡尔望着镜头镇定地说,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个说谎鬼,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试图转到下一个方向。

记者俏皮了一把:“哦,那肯定还有很多,毕竟托尼不在,大家会缠着你慢慢说的。”

会议室里一片笑声,安切洛蒂也笑了,卡尔想着,好啊,主教练看起来开开心心没有脑袋,实际上背地里也偷偷吃他的瓜看笑话,但想到克罗斯“舌战群儒”的样子,他还是自己都没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赛后评分又全爽了,拜仁球迷最起码七八年里也确实是过着不错的日子,他们遇到了一段很漫长的向上期,从范加尔时代开始,拜仁就一直保持着在全欧的顶级竞争力,每个赛季都有太多值得看的比赛,值得讨论的话题,值得期待的事。

还有值得爱的球员。

卡尔 10.0分

五星: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9.8万赞

五星:你可以在场下泼一万盆脏水,场上能过我爹一次都算我输——18.2万赞

五星:德甲球迷这辈子有三件事是无法避免的,听报纸说拜仁害了整个联赛,骂挖掘机毁了嘚国足球,看所有前锋被卡皇暴打,怒而再去干前面两件事——17.9万赞

——回复(3.9万赞):平时不喜欢卡皇就是嘴硬的,到了世界杯的时候又吻上来了

五星:chant响起来,你走出通道举起拳头的时候我真的眼泪流出来了。我从拜仁搬到安联的第一年开始看球,那也是你进队的第一年。喜欢你和喜欢拜仁,是这十几年里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之一。他们都说你是无坚不摧的皇帝,只有我真的很心疼你。别走,卡尔,留在安联,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梦,你永远是拜仁的孩子(大哭gif)(大哭gif)

——回复(7.8万赞):不是,姐们,让我哭死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五星:仁!你永远可以在爹宽广的胸膛里哭泣!仁!听到了吗!——15.2万赞

——回复(4.1万赞):今天喊爹的时候心里还不是滋味,谁给我的爹当爹当妈呢,爹什么都没得到却保护着所有仁,眼泪脉脉流淌

五星:之前总说你稳得像失去过什么,怎么,怎么真的是失去过什么……(大哭gif)——14.7万赞

——回复(1.4万赞):卧槽我是来上网的不是来上吊的,害死我你心里能踏实吗?

外贝外 9.4分

五星:场下没什么好说的,场上没什么好说的。——13.2万赞

四星:哥们踢球的水平就像哥们的坏人品一样可靠。——11.6万赞

——回复(2.2万赞):比罗本藏在更衣室里的棍子还硬气!

莱万梅开二度 9.9分

五星:让我们为十年来第一个外籍德国足球先生献上掌声。——16.8万赞

五星: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还记得你当年刚到多特时像个瘦猴……入仁宫三年壮成这样了……果然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没有点战斗力的仁是注定过不好这一生的……迈向球王的路上一定要先当拳皇……——14.2万赞

诺伊尔 9.2分

四星:那个仓皇出击太奇怪了,不该有这种低级失误的啊,扣两星。下半场门神归位,加一星。——13.1万赞

五星:合理怀疑中场休息时候又被卡皇揪耳朵了,脸越臭人越听话。——11.9万赞

四星:为什么卡皇在发布会上说没事时那么流于表面,感觉像营业夫夫维持体面(捂脸泪眼汪汪gif)豹豹猫猫请和好!——10.3万赞

工作全部完成后,又已经天黑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进入冬令时后,本就很不支棱的日落又早了一小时到来呢?

卡尔应酬完同事朋友,表示晚上有事,迫不及待坐进车里,一心想着回家,这念头实在是太强烈,太美妙了,以至于他第一次坐在车中时不是感到空荡和本能地睁着眼发呆——有时甚至能玩一个小时的手机,直到他疲倦不堪、饥肠辘辘、不得不走为止——而是满心欢喜,目的明确。

他开回停车场,蒙好脸,趁着四下无人赶紧换了车,为了防止最差的情况发生,他还不忘在停车场里转了一圈,在监控死角把外套背过来穿,而后回到没人认识的小车上,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但他在房门外没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

这栋房子在十年前巴拉克刚买了送他时还很新,现在就一般般了。贵在确实昂贵,所以保养维修得很精心,依然还是挺温馨宜居的,但门缝还是门缝,该透出光就要透出光啊。

他改了主意了吗?

留下一张小纸条在屋里,然后走开了吗?

卡尔扶着电梯间的墙,像被人当头一棒似的,竭力控制着才没陷入慌乱。

他一定已经走了。

灯是声控的,很快暗淡下来。卡尔抱着腿,几个小时前在球场里无限灯光照耀下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此刻像个在母亲的房门外环绕住自己的小孩子一样呆滞地坐了一会儿。

他没哭,虽然他好像眼泪很多,可更多时候哪怕它们涌出来了,也很快就没了,仿佛就那么一咕噜,冒一下就结束了,和小时候那种能在地上拖出两条长河、哭出一个湖泊的功力不能比。

但大人的痛苦就比孩子少了吗?可能也不是。可能正是因为没有把它们排挤出去的能力,没有释怀过去、遗忘悲伤、相信未来的能力,所以反而大人没有那么坚强。

在楼梯间里坐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做好这种心理准备,接受这个现实,才去缓慢地开门。

家里亮着好多蜡烛。

巴拉克正在苦恼地撑着桌子打量左边那根——它可能是烧得比别蜡快,卡尔站在门口,都能看见它明显比右边的短了一截。

听到声音,对方才怔愣抬头:“你回来啦?”

而后像是被卡尔看到自己在这儿傻乎乎扒着蜡烛看,有点懊恼似的,轻轻咳嗽了一声站直身体吗,状似不经意地说:

“……正好晚餐也做好了。”

他们俩没吃过烛光晚餐。

要说特别的原因,也没有,就只是没想到,没来得及罢了。只是他们好像共享的时光里,大多都只是躲在家里开心但也稀里糊涂地度过,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来得及一起做,就忽然分手告别了。

巴拉克总觉得自己才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昨晚才坐在几米外的那张地毯上不高兴地像一只巨大的熊一样拥抱住卡尔,可实际上他连四十的生日都度过了。

但他总是会忘记。

重新在一起时,属于他们俩的时间,好像才重新开始流动起来,重新向着他们现在真正的年纪飞速奔跑。

错过的永远错过了,巴拉克在站起来时情不自禁地想,烛光会遮盖掉眼角的细纹吗?他在卡尔的眼里还像昔日一样英俊吗?

卡尔在外头冰冷冷地抱着膝盖蹲了那么久,心里都只是冰凉凉,空荡荡的茫然,一推开门被光填满,心里忽然就又酸了。

他古里古怪地把包放在鞋柜上,完全忽视了平时的他不会这么做的事实,换上拖鞋后仿佛才找到脑神经。

但换拖鞋也让他感到陌生——白色的,毛绒绒的,他很多年前才会用的款式。

真奇怪,总是躺在深色床单里、房子里几年都没买过一束花的卡尔,也喜欢过毛绒绒的拖鞋吗。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想起来才觉得好像以前是这样。

低下头,脚指头在拖鞋中情不自禁翘翘,他看到毛绒绒的表面被顶出小小的弧度,脚感又厚又绵软,感觉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晚餐也让他略感不自在,他想,十年前都没这样呢……但一丝不变的环境和朦胧的烛光好像把一切都带回去了,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二十岁的卡尔没有留在基地里工作到晚上九点,十点,而是和巴拉克一起开车从球场回来,在一场辛苦的比赛后一起开心地吃饭。

“可惜蜡烛不对称。”巴拉克轻声说。

“没关系。”卡尔低着头,轻轻戳戳盘子里他最喜欢的蜂蜜鳕鱼,不想让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卡尔在每一场比赛里安宁,出发去比利时踢欧冠也好,回到德国踢联赛也好,他的心里忽然暂时不去想任何事了。他只想要回家,一次又一次打开房门,一次又一次看到巴拉克站在阳光里,或灯光下。

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以前想过没来得及,或没想过但应当做的事,例如一起去连着看好几部电影。

像雷神3和正义联盟这样的超级英雄电影也看,在发现里面的卡尔也叫超人时眨巴眨巴眼睛;像东方快车谋杀案和看不见的客人这样的悬疑电影也看,被血浆刺得头昏脑涨;像寻梦环游记这样的动画电影也看,卡尔想到了莉拉,但在电影院里没流泪,只是觉得心脏空空的,想到如果莉拉也看过这部电影该多好,他会在她离开前陪着她,告诉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像至暗时刻这样的2战片他们都看,看自己的爷爷辈在里头当大恶人。

我在巴黎大放厥词那会儿怎么就不能把我直接封杀了呢,卡尔寻思着。

也许过几年他会觉得特别后悔和难过,但现在的他巴不得自己能成一个自由呼吸的过街老鼠,躲到没人能冲他扔鸡蛋的地方不就好了?

离开嘚国,离开欧洲,离开地球算了。

如果他能去外太空活着该多好,他就不用在回到现实时,本能地想到外在的一切注视、期待、评价和思想落在他身上,像层层叠叠的蜘蛛丝,把他捆绑起来。

它们是隐形的,可又确实存在着。

他们还做别的事,例如在把客厅改造成舞厅,然后跳舞,乱七八糟的,从金色大厅跳到三流蹦迪厅,原本还好的,但从卡尔灵机一动把镜子搬到客厅里开始就全乱套了,看着自己的话完全跳不下去,简直笑死个人。

笑累了根本跳不动,就一起坐在沙发上,把老式的带线耳机轻轻插到光碟机里,沉默着听很多他们好像讨论过,但从没完整购买和倾听的歌曲。

例如一起打好玩的游戏,现在的游戏实在是比十年前好太多了,但也很让人上火,连做饭游戏都能红温起来,巴拉克甚至终于愿意摘掉隐形眼镜换上框架的,而卡尔把用来磁吸装饰画的小白板抓起来抖抖,拿水笔在上头认真规划两人各自的动线和工作内容。

巴拉克听一半看到卡尔万分严肃的表情、非常专业的语言和充满激情的手势,忽然忍不住闷笑着倒在沙发里,愤怒的队长卡尔对不懂事的队员讲:“态度端正一点!”

巴拉克歪在那里,笑着说:“你真的长大了,karli。”

卡尔忽然一下子想起自己现在有多“威风”——他在巴拉克眼里会是什么样的?那种天天开会的烦人小领导?他睡得再好,脸上浅浅的泪沟,两颊微妙的凹陷也回不去了,骨骼像岁月一样支撑起来,他永远不会再是柔软的小karli,十八岁的他照镜子时最大的苦恼就只是为什么他的肌肉线条不够深刻,肩膀长不宽,现在呢?

他情不自禁地把板子放下去了,感觉自己有点丢人,但巴拉克又拿了回来,仔细询问他是不是这么这么做,自己有没有理解到位。

卡尔一边无措于岁月,一边一看牌子就开始跺脚:“不是,不是!你要先把卷心菜扔给我,再去切鱼!”

例如一起去骑双人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在桥梁上行进。

例如层层伪装好后开车去外头兜风,然后在宽阔的森林前停下来散步。

圣诞月要到了,天气真冷,而且四处乌漆嘛黑,卡尔透过围巾和巴拉克说:

“如果这里有狼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巴拉克笑起来,轻轻把手递给他。

手牵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卡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