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自小就犟得要命,幼时无论怎么挨打都不肯松口服一句软,他绝不相信这个儿子会有主动卖身为奴的一天。
可是眼看着姜天成居然真的拿出了一张卖身契,上头明明白白写着方屿的名字,捺了他的手印,方大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余知县看完卖身契,倒是替他问了一句:“你原是良民,做帮工也一样能养家糊口,为何要自卖为奴?”
除非生来就是贱籍无法脱身,又或者遇上饥荒年间实在活不下去,极少有人会愿意抛弃良民的身份,自甘为奴。
方屿看着那张卖身契,缓缓道:“回大人,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做奴呢?”
“我爹自打新娶了妻,又生了儿子,我便成了多余的。我既已被逐出方家,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便如同断梗浮萍……是否还是自由身,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语气平静,话中却透出一股悲楚辛酸,饶是姜天成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更不用说门口围观不明真相的质朴百姓们。
方屿生得俊朗,来了衙门又从未说过一句恶言,一直表现得温文有礼,大多数人本就对他抱有好感,如今闻言纷纷唏嘘起来,很是为他不平。
方兴急得跳脚,嚷嚷道:“他就是装的!他当初明明是自己要走的!你们都被他骗了!”
方屿回头看他一眼,朝大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而且,姜家待我很好。便是跟在少爷身边当个奴仆,也比我过去十余年在方家做儿子来得幸福许多。”
方兴:“……”
有没有人来管管啊!他这哥哥分明是在唱戏啊!
……可是不管方兴怎么跳,大家——尤其是大婶姨娘们,哪里扛得住这个,立刻被方屿那个小可怜般的笑容感染,刚才的悲天悯人霎时化为了义愤填膺。
“天啊!这方家得是什么人啊!看把好好一个孩子逼成了什么样?”
“我说这当爹的居然还有脸上衙门来告状,自家儿子宁可去做奴仆也不认他当爹,怎么不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说什么傻话,你没听就是他把儿子撵出门的,现在看儿子发达了,还想来讨钱……我呸!虎毒还不食子呢!真是不要脸!”
“我看那继母和小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就是他们撺掇的!”
“就是就是,青天大老爷,你可得给这可怜孩子做主啊!!”
“……”
方兴那点微弱的声音很快被愤怒的人群淹没,混乱中还有人趁机用力推搡了他几把,要不是他溜得快,说不定真会被群情激愤的众人胖揍一顿。
什么东西!
在家欺负兄长就罢了,竟还妄图来诓骗正义的人们!
余知县不得不喊了好几次“肃静”,又派出衙役去维持秩序,才勉强没让正义的人群冲进来,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了跪在下方的方大强。
闹剧至此,这状子的输赢一目了然。
余知县敲了敲惊堂木,严词厉色道:“方大强,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方大强自知大势已去,呆若木鸡地摊坐在地上,一脸颓丧,仿佛刹那间老了十余岁。
余知县见他无话可说,正要宣读判决,忽听姜天成道:“禀大人,小民还有一不情之请。”
……
出了衙门,看了一场好戏的城中百姓们还没缓过后劲儿,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方屿一行人。
有人打抱不平出言安慰,有人往他手里塞果子鸡蛋,还有人热情地问他生辰八字,要给他说媒……
姜天成和李一树费了牛鼻子劲,才生生拉着方屿逃出来。
“呼……呼……你可太、太抢手了表弟!”李一树喘着粗气道,“怎么打个官司都能有人上赶着给你说亲啊!”
姜天成本来还牵着方屿的手,一听这话,马上不高兴地把手一甩,自己走到前边去了。
李一树:“?少爷怎么了?”
方屿狠狠瞪了他,然后拔腿追上去:“少爷,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