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来往龙门坊数次，早对街里各家待租的铺子了若指掌。

最合他心意的那一家姜天成就读的时新学馆只有数十丈远，门脸不大，窄窄的一家，但纵里还算深。

两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家卖清供的店面。

四周则都是笔墨纸砚，文玩典籍。

“哥哥，你怎么想起来在这里开小食铺？”姜天成问方屿。

他不是相信方屿的判断，只是这龙门坊的买卖一向是与众多书院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大家也都默认学生多的地方，卖这些东西最合时宜。

卖吃的？这可太新鲜了。

“难不成……当真是为了我？”姜天成难以置信。

方屿被他可爱的表情逗乐了，一本正经道：“嗯，不行吗？”

姜天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严肃地说：“我很感动，但我更希望你的铺子能赚钱。再说了，我又不会一直在这儿念书，完全没有必要。”

方屿没忍住笑出声，“好的，我记住了，赚钱更重要。”

姜天成反应过来，踢了他一脚：“又骗我！”

“不是……真没有，至少有一半是为着少爷吧。”方屿解释道，“另一半是为了和少爷一样的学生们，好叫他们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跑那么远。”

而且像庙子街那样的地方，人流时多时少，反倒不如龙门坊稳定。

“这里日日都有这么多学生经过，总会有人是小馋鬼的。别家都在卖文房四宝，只我一个做小食，正好没人和我争。”

姜天成闻言觉得有理，注意力很快转移到铺子里究竟应该摆些什么吃的——意思是，他都有哪些喜欢吃的，并且开始堂而皇之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给方屿听。

方屿在他身边频频点头，照单全收。

“对了，届时少爷再给铺子取个名字吧？你来写，题在招幌上，就挂在门口。”方屿边走边说。

姜天成拍着胸脯打包票：“没问题，我现在就开始想。不过……你真的有那么多钱么？”

他还是觉得，那些银票应该拿给方屿。

方屿扶着他小心绕开一块化了一半的冰，道：“等开了年应该就够了。我先前打听过，龙门坊不是什么热闹繁华的街市，若是铺面小，租子应当不会很贵。”

“那我的银子拿来有什么用？”姜天成问。

“还记得你姑父说过，想把长阳的茶叶贩到长光来吗？”方屿道，“老爷虽不肯，但我们或许可以先试一试。等我再细想想，年后再禀给老爷。”

“那好吧，听你的。”

“唔，走累了吗？要不要背你？”

“好！”

姜天成伏在方屿肩膀上，双手抱着他的脖子，两人小声商量着今后的打算，朝姜府走去。

*

眼看着年三十没几天就要到了，无论先前准备得多好，每逢这个时节各家府上都会忙成一锅粥。

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五接玉皇，二十六割年肉……

方屿也忙，忙得好两三日没见着姜天成了，但他心情却很好。

今年是他第一回能留在府里，正大光明陪着姜天成一起过年，再也不用像去年一样，偷偷摸摸玩了半日，还要想法子把人送回来。

自打上辈子离家，他都快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这样期盼过年节了。

到了腊月二十九，府上的活总算干得差不多了。

傍晚方屿收了工，回到房中换下脏兮兮的外袍，就急急忙忙要出门往姜天成的院子去——来福今日过来跟他说，少爷晚间会叫小厨房备好菜，让他回来一道用饭。

只是他才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

“方大哥，好久不见，”毛二丫站在前面怯生生看着他，显然是特意来找他的，“我……都不知道你如今来了姜府。”

毛二丫来见方屿，心里其实是很惴惴不安的。

虽然当初方屿没有当着她的面回绝婚事，然而仅仅是听到媒人带回来的那些话，已足够叫她难堪得抬不起头来。若不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她甚至连姜家都不想待了。

好在她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方屿。

她本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方屿看向她的眼神很平静，里面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怀念，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认识的人，然后问：“二丫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毛二丫回过神，鼓起勇气道：“嗯……方大哥，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们能……换个地方吗？”

两人就站在房前，回房的家丁们在路上来来往往，都能看见他们，毛二丫觉得自己没法在这种情形下将话说出口。

方屿挪了两步走到路边，淡淡道：“就在此处说吧，没关系，旁的人听不见。”

毛二丫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我就是……想亲自再同你说一次。”

“我喜欢你，你愿意娶我吗？”

方屿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他也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二丫姑娘，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也从未对你有过别的想法。当初拉你一把，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毛二丫惨然一笑，艰难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夫人骗了我，可我……还是不死心，想来听你亲口告诉我。”

方屿听到“夫人”二字，眼神陡然变得锋锐：“夫人？姜夫人找过你？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给我们做媒。”毛二丫道。

毛二丫被叫到姜家夫人面前时，也十分愕然。她从未和这位夫人接触过，还当自己是哪一回做事不小心，惹了她生气。

不料堂上那位贵妇人待她却意外的和气，竟然还亲切地关心起她进姜府的事。

“她说她最近才晓得，我是被你救……”看方屿皱了下眉头，毛二丫忙改口道，“因为你的缘故才来了府上，夸你能干又心善，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她看你为姜家这般卖力，想要替你寻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你。”

姜夫人对方屿的拒婚当然也有耳闻，但她并不相信那是方屿发自内心的真切想法。

在她看来，方屿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会拒绝主动送上门来的姑娘，要么是在装模作样，要么是另有所图。就像他在庄子上照看众人一样，都是为着给自己挣好名声，好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