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算计

姜夫人沉默之际,方屿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身边的丫鬟,呈了上去。

她抖开一看,确实是她让人去定做的两套袄子,完好无损。

姜夫人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连声音都有些轻:“辛苦你了,只是去裁缝铺子不过半个时辰的事,你怎的去了这样久?”

方屿看着她,从容自若道:“夫人见谅,实非小的有意拖延,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小毛贼。”

姜夫人抓着衣服的手指微微屈起用力:“怎会如此?那你可有丢什么东西?没受伤吧?”

“托夫人的福,小的一切都好,”方屿唇角的笑容扩大了些,“东西没丢,人也没事,就是花了些时间把人扭送到衙门去,耽误了时辰,因此这会儿才回。”

姜夫人瞳仁一颤,“衙门?你……你一个人竟……身手如此厉害?”

方屿再次拱手:“夫人谬赞了,是小的运气不错,大概刚好遇上了几个不经事的小毛贼。不过……”

“不过什么?”姜夫人问。

方屿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口吻中有种意味深长:“夫人,我觉得有些奇怪,那些小贼好像是冲着这衣裳来的。”

姜夫人笑得勉强:“你这可就是无稽之谈了,不过就是两件寻常袄子,贵不到哪里去。萝卜苏老师傅的手艺再好,也不至于被贼子盯上。”

方屿点头:“小人本也这样觉得,可是他们偷过一次不成之后,不仅不跑,反倒要来硬抢,弄得我以为自己拿的不是衣裳,而是什么稀世宝贝……”

“所以我猜,那些人要么是冲我来的,要么……是冲夫人来的。夫人,不知这衣裳是给谁做的?可有什么讲究?”

见姜夫人脸色难看,半晌不说话,方屿又道:“不过夫人不必挂碍,我已将疑点同衙门里的官老爷说了,想必过段时日就能审出一二。好在东西安然无恙地送到了夫人手中,小的也算不辜负夫人的嘱托,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等等。”

堂上已默然许久的姜夫人抬起头,叫住了方屿。

她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婉,表情中带着歉意:“我竟不知托你走这一趟,叫你遇上这等灾祸!好在你人没事,不然我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晚秋。”

姜夫人示意丫鬟,拿来一小袋碎银子让人递给方屿。

“辛苦你了,”姜夫人柔声道,“这些赏钱你且拿着,权当压压惊,你若不收下,我是断不能安心的。”

方屿想了想,这回没再推辞:“那小的便在此谢过夫人了。”

方屿拿着银袋子出了院门,将那小袋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冷得可怕,仿佛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凛冽寒气。

他在裁缝铺拿到衣裳时,就打开来仔细检查过。他对姜天成的身量非常熟悉,一看便知是给他做的衣裳,看那式样和颜色,大约是为今年年节时准备的。

这衣服本身没什么问题,可若是被他在路上弄丢,问题便可大可小了。

假如他与姜天成没有当下的关系,以姜天成的性子和对姜夫人的态度,想来就算不怪罪他,也难免会疑心他是姜夫人的人,两人只怕要就此产生罅隙。

而姜夫人多半不会为此事责罚他,不仅不会责罚,还会像今日这样,仁厚地给他奖赏,安抚他的情绪,好叫他知道,自己才是一个宽宏大量,适宜效忠的主子。

当然,能顺便恶心一下姜天成,让他像幼时一样过年没有新衣裳穿,兴许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方屿没有料到,在姜家这样家风淳厚的深宅大院中,会有一位心计如此之深的正房夫人。

他只要一想到小不点儿的姜天成才失了娘亲,就要孤零零地面对这样的人,心就像揪起来似的,疼得呼吸都窒住了。

方屿攥紧那袋碎银子,快步向府外走去。

另一头,自方屿走后,厅堂中余下的几人都显得有些压抑。

照看姜天业的嬷嬷来得晚,听说此事后,担忧道:“夫人,那小子着实有些本事,你说他会不会猜到这些都是您的布置?”

姜夫人让晚秋给她揉捏着太阳穴,神色疲倦道:“一个庄稼地里出来的泥腿子,又年轻,哪有这种本事?只不过我倒是低估他了,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干农活的人力气大,能打得过几个小贼也不稀奇,下回咱找人时再谨慎些就行,”嬷嬷道,“老奴是怕那些人在衙门里头供出点什么……”

姜夫人摇头:“不碍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事我让家里的人去办的,找不到咱们府上来。再说了,几个人什么东西都没抢着,还能怎么审?关几天也就放出来。”

嬷嬷一想是这个理,也就放下心来。

“夫人,那这方屿怎么着?还要继续找他麻烦么?”嬷嬷问。

“本也不是为着找他麻烦,”姜夫人闭着眼睛道,“老爷不是夸他能干么?以后若能为我们天业所用,岂不是一桩美事?”

晚秋插嘴道:“我看他今日收了夫人赏的银钱,想来也是有点动心了罢?他替夫人办一趟差,不仅没有受罚,拿的好处比一个月例钱还多,但凡是个稍微聪明点的,下回也知道该听谁的了。”

姜夫人微微笑了。

当年姜天成院中那些下人,哪个不是为她马首是瞻?也就是个听不懂人话一根筋的来福,和阮萧萧那女人带来的一个小婢。

想起那位薄命的二姨太,姜夫人的心绪又开始变得不佳。

她对嬷嬷道:“上回让你去查方屿,查得如何了?”

嬷嬷上前回话:“这人先前进府时,同老爷说自己是个孤儿,但实际上他是方家村的人,村里他的爹娘均健在,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方兴,也在龙门坊一个小学馆念书。”

“哦?”姜夫人摸猫的手一顿,“家里人都不要了?看不出来,还是个狠心的。”

“可不是嘛!但奇怪的是,他先前在庄子上时名声很好,长工和庄户们都非常喜欢他,说他踏实能干,对大家也很照顾。哦,对了,听说他还救过一个庄户的女儿,那姑娘托了他的福,被少爷要到府上来,眼下在外院当粗使丫头。”

听到此处,姜夫人兴致盎然地冲晚秋招招手:“你去看看,把这丫头找过来,我有话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