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丰听了飞起一脚,把这便宜儿子径直踹到地上去,方屿却在李一树的惨叫中出神地笑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爷仨这一聊上了头,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村子里开始四处冒出袅袅炊烟,方屿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站起身要告辞。
李永丰拉他:“走啥?大老远来一趟,吃了饭再回去!等会儿陪我喝两碗!”
“就是就是,今儿个小年夜,你就留在这儿安心吃……”
“咳咳。”
舅娘的咳嗽声打断了父子俩的话,她擦着手走出来,为难地看着这个外甥:“方屿啊,真是不凑巧,今晚家里可能不好留你……他爷俩都忘了,今晚我家亲戚请了我们去吃夜饭的。下回,下回你来舅娘给你做好吃的,啊。”
“老婆子你胡说什么,我们啥时候……”
舅娘狠狠剜了李永丰一眼,揪着他的手臂往里屋走:“你给我过来!”
屋里静得发慌,剩下的方屿和李一树两人没动,能清楚地听见从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舅娘的声音时高时低,翻来覆去无非是在讲,方屿如今跟他爹断了关系,方家村甚至临近几个村子都有他的风言风语,说他是个没良心的坏种,连亲爹都不要云云,若是留他在家吃饭,恐怕还要连累自家被人说闲话,没得惹些麻烦。
李一树在外面听着,一张黑脸羞得通红,要不是被方屿拉着,恨不得直接冲进去跟他娘理论。
“不碍事的,真的不打紧,”方屿劝他,“舅娘一片苦心,她也是为你们好。我本就没打算留在你家吃饭的,真的,我今晚同别的人约好了一起吃饭……”
李一树自然是不信的。
方屿一个人在姜府,能和谁一起过这样的日子?想必也是回去孤孤单单吃碗面罢了。
他自己心里难受得紧,又不想戳破这善意的谎言让方屿更难受,只好低沉道:“那我送你出去。”
方屿见李一树如此,摇摇头也不欲多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村口时,李永丰从后面追上来,红着眼睛把家中做的几个玉米烙饼塞到他手里,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就告诉舅舅。
末了,李永丰终于有些忧心忡忡道:“小屿,你爹那儿……你真不打算回去了?老实说,你舅我虽然觉得,他着实是个混账,可他毕竟是你爹……回头那些不知情的碎嘴子真给你安个不孝的罪名……”
“别担心舅舅,我心里有数,”方屿安慰道,“嘴长在他们身上,说就说罢,碍不着我什么。你们只管过你们的。”
李永丰知道这外甥主意越来越大,并不会轻易为他一两句劝就回心转意,只能艰难地叹了口气,和儿子一起目送他远去。
冬天里的这个时辰,上府的天几乎就要黑尽了。
方屿借着月光的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小径上,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不甚清晰的说笑声,似乎还能闻到灶里烧的柴火味,有种年景独有的热闹气息。
方屿抬头看了看天上半圆的银盘子,仿佛天上地下,就只剩下他和月亮。
孤形吊影,看上去凄苦得很。
方屿笑了笑,脚下步伐加快,不一会儿就把影影绰绰的村庄甩在身后。
到得姜府时,夜幕已全然垂了下来。
方屿这一路走得急,额头上都冒出了热气,他却一刻都没有停步,急匆匆地往姜天成的院子里去。
才走到月洞门口,就能远远听到姜天成清越的少年音色在里头嚷:“方屿这么还不回来啊?饿死少爷我了!”
“少爷,要不您先吃碗糖蒸酥酪?”
“不要,我要等着吃……”
方屿赶紧跑了两步,跑进院子里朗声道:“少爷,我回来了!”
趴在软椅上的俊美少年倏地直起身,又是抱怨又是欣喜道:“怎么才回来?快点,来福把火都生好了,你再晚些灶上那锅鸡汤都要炖干了!”
方屿扬起唇角,一个大踏步跨过去,好像从暗无天日的荒野中跨到了亮堂热闹的人间。
“来了。来福,来帮我。”
他真的没有说谎,他和人约好了。
有人在等着他回来,一道吃小年夜饭。
……
刚刚还落在方屿归途中的银辉此刻都敛起光芒,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夜色中倒是有数十粒零碎的寒星冒了出来,半明半昧,宛如闪烁的银色细砂。
院落中,铜制的暖锅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腾起阵阵白雾。
锅中放的不是寻常的清水,而是奶白色的汤——
那是方屿走之前吊在灶上的鸡汤,托王婶替他照管了好几个时辰,炖得浓稠鲜香,闻一口都要鲜掉眉毛了。
一旁的石桌上放着几副攒盒,盒子里有切得极薄的兔肉片、牛肉片和羊肉片;有挑去鱼刺后的鱼肉捣成茸,捏出来的小丸子;还有选那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加了南方送来的冬笋丁剁成馅儿,包在一层金黄的煎蛋皮中,做成小饺的模样……
其余的河鲜菜蔬也五花八门,色泽鲜亮得好看。
几人看得眼睛里都快伸出手来,方屿还不紧不慢,抓了一把洗净的红色小果子放下去。
姜天成满眼新奇地问:“枸杞子放这个里头能好吃吗?”
他平日都是在甜羹里吃到的,这东西不是甜甜的么?
方屿有问必答:“好吃的,我给少爷盛一碗汤先尝尝,暖暖身子。”
把鸡汤舀到姜天成碗中后,他才转头对香月和来福道:“锅子开了,菜可以放下去煮着了。”
两人在旁边摩拳擦掌了半晌,闻言立刻迫不及待地将那些肉菜分门别类,放进暖锅几个不同的格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