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35909 字 2025-01-06

当着残暴的战争把铜像推翻,

或内讧把城市荡成一片废墟,

无论战神的剑或战争的烈焰

都毁不掉你的遗芳的活历史。

突破死亡和湮没一切的仇恨,

你将昂然站起来:对你的赞美

将在万世万代的眼睛里彪炳,

直到这世界消耗完了的末日。

这样,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

你长在诗里和情人眼里辉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引言:

菲尔格兰特大主教威廉·梅斯菲尔德保存着一封信,是枢机主教希利亚德·拉米雷斯交给他的。

按照拉米雷斯枢机的要求,如果拉米雷斯枢机先一步于霍克斯顿国家安全局副局长莫德·加兰去世,那么在加兰也去世之后,他希望梅斯菲尔德主教能将这封信交给梵蒂冈圣座;如果莫德·加兰在拉米雷斯枢机之前去世,梅斯菲尔德主教则可以直接销毁这封信。

这个时刻还没有到来,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因为死亡对任何人都不曾宽宥。

梅斯菲尔德主教能猜出这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正因如此,他其实并不愿意把这封信交给教皇。但是他也明白,当那一刻最终来临,他依然会满足对方的心愿。

——这是发生在若干年后的故事。}

[致至圣圣父,罗马主教,耶稣基督的在世代表,伯多禄的继承者,宗徒之长,普世教会的最高领袖,意大利总主教,罗马总主教,梵蒂冈掌权者:]

至圣圣父,当您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我以及和这件事有关的其他当事人都已经过世——这是我对菲尔格兰特大主教威廉·梅斯菲尔德所作出的请求。

诚如您所知,梅斯菲尔德主教曾在很长时间内担任我的助理主教职务,他尊敬我,将我称之为他的朋友和导师(我担当不起这种殊荣),所以,我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会遵循的我愿望。

希望您不要因为这封信的内容责备梅斯菲尔德主教,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而我在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要求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开这封信,我知道他会照办。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只有一个,我需要向主、向教会及圣座坦白一个事实:我确实和霍克斯顿王国安全局副局长莫德·加兰女士保持着长期的亲密关系。

我知道教会内部一直流传着一些我和加兰女士的传闻,传闻说加兰女士是个孤儿,在她第一次受洗的时候认识了我,此后一直跟我保持着亲近的关系,就如同养父和养女。

我也知道有诸多同僚认为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甚得体”,因为我自然不应该在这位女士成年之后还跟她保持着亲近,这样的举动令教会蒙羞。

我从未对这些传言做出反驳,因为——这些传闻确实是真的,莫德·加兰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还只有九岁,而一开始我确实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教导,并且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之后会永远如此。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事情的细节不必向您赘述。总之,我们发生了一次关系。当时莫德并不指望我确实倾心于她,而我甚至没意识到我的感情。但是这次肉体接触的结果则是毁灭性的:我忽然意识到我确实陷入了爱河之中。

当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爱着她的时候,她才刚刚成年——抱歉,我明白这样的措辞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妙的遐想,但我深知我爱的是一位女士,而不是一个孩童——而从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依旧爱她。

在此之后,我时时刻刻受困于痛苦与恐惧,因此在很长时间之内都没有把我内心真正的感受诉诸于口,也在之后的几年中再为和她发生过亲密的接触。但是这却并不能证明我在之后的几年之中是无罪的,您知道,“凡注视妇女,有意贪恋她的,他已经在心里奸淫了她”。

再之后,不用多久,我很快对这种热烈的感情屈服了。

您可能依旧记得2015年前后发生的那场恐怖袭击,直到现在网络上还有一些那次袭击的影像流传。当时在袭击现场,那个恐怖分子问我是否和当时还是安全局特工的加兰发生过肉体上的关系,当时我没有并回答这个问题。

而我的答案其实是“是”——尽管那在当时只是一个短暂的夜晚,却是我一生中最让我感到刻骨铭心的一个夜晚之一——或许我应该回答的,可我胆怯又懦弱,既不敢承认我对世俗中的女性的爱意,也不想失去我在教会的职务。

这件事在当时也引起了梵蒂冈的注意,事后梵蒂冈和霍克斯顿的新闻发言人联合发表声明,说那个提问是恐怖分子对我的无礼污蔑,加兰只是个负责保护我人身安全的特工。我很感谢这一举动使我摆脱了舆论的纠缠,虽然我本人并不值得这些努力。

因为这场可怕的灾难之后,在莫德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刻,我终于忍不住把我心中的爱意诉诸于口,于是我们彻底同居在一起。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我担任着枢机主教的职务,但是宅邸的阴影中还藏着我世俗的妻子——我相信直到死亡之前,应当也是如此,因为就目前来看,似乎不存在什么足以结束这段关系的外力。

至圣圣父,这就是我需要向您坦诚的罪过。

自从我成为神职人员的那一刻开始就发誓全身心侍奉天主,绝不沉迷于世俗的爱情;我当时盲目又自大,以为既然下定决心将自己奉献给神,就不会被这些苦涩的感情所困扰,但我食言了。

爱,这力量如此残忍可怕,令我心中的天平时时动摇;我确信自己的生命是属于神的,因此无法放弃我毕生的事业,但我又无法对我爱的女人说“不”,在她面前的时候我对她的爱意甚至超越了我爱天上的父。

我曾下定决心把这段关系的秘密一直带入坟墓,加兰女士不强求法律意义上的婚姻,所以我得以兼顾神职人员的身份和作为她情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就在我写下这封信的前夕,发生了一件事情:若望·保禄三世因病去世,因此需要投票选举出新的教皇。

在秘密会议开始前夕,我意外得知大部分枢机主教在这个职位上都属意于我,这令我很是惊讶,而在此之后——您应该知道我花费了多大力气劝说诸位枢机主教打消这个念头。我当时给出的理由是,近年来我日渐身体不适,不想离开祖国而常驻梵蒂冈,而且我更希望花费更多精力为霍克斯顿本地教会效力……这也全然是谎言,我深知我自身存在污点,无法承担起这份荣耀的职务。

在这件事之后,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无法、也不应永远隐瞒这件事,我是个犯了禁忌的神职人员,我一直欺骗了主和教会,这些事实毋庸置疑。而如果我担任了这样的职位、或享有其他一些荣耀,假设事情一朝暴露,就只能成为教会的丑闻。

退一步讲,就算是不是为了大局考虑,我也无法愧对自己的良心。

如果此事只涉及到我一个人,我会立刻到宗座面前,向您坦诚我的欺骗和罪过,但是此时还涉及到莫德·加兰女士……原谅我的私心和软弱,我实在不想将她牵扯到这种丑闻之中去。

于是我做出了决定,倘若她比我先死去——我不愿意想象这种可能性,毕竟她比我年轻许多;但是考虑到她的职业和她政敌的数目,我不得不早做这种打算——我就会在操办她的葬礼之后前往梵蒂冈坦诚一切。而如果她在我之后去世,我就会要求梅斯菲尔德主教或他的接班人在她过世之后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既然您现在看见了这封信,就说明她确实比我长命,那很好。现在,唯一一个我担心会被毁坏声誉的人也已经去世,她不再受世俗的审判,而只能受全能的主的审判了。于是,我就将我最龌龊的秘密告知您和枢机团了。

在得知我的秘密之后,我还有一个最后的请求:在我活着的时候就听说过那样的说法,关于圣座打算在我死后将我册封为真福者的传闻——我请求您不要那样做。

我明白您计划做出这种决定并不是因为我的德行多么出众,而是因为我曾见证过的那场圣母奥迹,倘若我能成为真福者,就能进一步向教众宣扬曾经的圣迹。但即便如此,我也确实不希望我这样的人能有幸与过去的诸位圣徒同列,因此,我希望您不要做出类似的册封。

除此之外,我和我的故事就全凭您处置,您认为这些丑闻需要向世俗世界公开也好、认为这最好永远成为秘密也好,全由您和枢机主教们决定。而此刻的我应当在长眠中等待最后的审判的到来,希望主能赦免我在情欲驱使之下犯下的罪过。

[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枢机主教希利亚德·G·拉米雷斯

弗罗拉总主教区]

注:

①关于这封信:查资料的时候查到一篇《菲律宾主教拉佐向教皇若望保禄二世所作的反对梵蒂冈第二次公会信德宣言》,那封信的抬头的落款就是这么写的,我是直接照搬了。

不过那份信的年代是1998年,所以实际上我不确定在此之后对教皇的各类尊称有没有过改动——总之就是这里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PS:这封信没写教宗的名字,因为拉米雷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死了的时候谁是教宗)

②现实中没有若望·保禄三世这个教皇,在这个设定里,若望·保禄三世是方济各之后的某一任教皇,反正是未来。

————

大家都还活着啊,只是步入老年以后做两手准备而已。

教皇:犯心脏病.JPG

【附录:霍克斯顿简史】

设定之一

[霍克斯顿:德意志国家中的美女海伦]

这个王国在德国东北的角角上,等于是把德国挖了一块给它,应该除了德国,北边挨着一点点丹麦,东边挨着一点点波兰——所以说很可能是把德国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和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两块地AU给它了。

[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部部分的历史:]

962-1806年间霍克斯顿王国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部分(设定上,那个时候这地方还不叫霍克斯顿王国),十三世纪开始,神圣罗马帝国内部出现了许多独立的封建领主,这里活跃着被称为“[绍恩堡王朝]”的贵族们。1386年绍恩堡和荷尔斯泰因伯爵被丹麦国王封石勒苏益格伯爵,这时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统一。

15世纪时期,由于帕拉廷选帝侯和巴伐利亚选帝侯煽动对皇帝的叛乱,而后战败,最终导致选帝侯资格被剥夺,帕拉廷选帝侯的资格被转给了当时的绍恩堡王朝公爵,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公国被升为王国,从此之后被称为霍克斯顿王国(或称霍克斯顿选帝侯国)。

(注:在真实历史上,1460年绍恩堡王朝绝嗣了,从此之后公国的统治权由丹麦国王代理)

[梅克伦堡部分的历史:]

而另外一边,梅克伦堡曾属于尼克洛特:斯拉夫奥博德利部落联盟的一个酋长。在1160年的文德十字军征讨中,他在被狮心王亨利击败之后弃城而逃。亨利就将这片本属于尼克洛特的子嗣的领地封给了自己的附庸,后者在这里建立了什未林伯国。1348年,什未林伯国归于在西部与他毗邻的绍恩堡王朝统治。

(注:在真实历史上,什未林伯国的领地在1348年被尼克洛特的后代阿尔伯特二世买回)

而尼克洛特的儿子普里比斯拉夫臣服于亨利,在1167年他的父系家族成为梅克伦堡领主。1436年最后一位维尔利领主威廉无嗣去世,维尔利伯国归于梅克伦堡。又因为威廉的女婿,梅克伦堡-斯塔加德公爵乌尔里克二世无嗣,于是1471年乌尔里克去世后他这一脉就绝嗣了,于是全部领地又转到了梅克伦堡公爵亨利四世手中。自此,亨利四世成为了除什未林地区外整个梅克伦堡的统治者。

在之后的一百年内,梅克伦堡公国经历了几场复杂的继承权争端,在多次争端和联姻之后,1520年梅克伦堡公国归于霍克斯顿王国。

[三十年战争:]

十五世纪开始,这个国家的皇室开始和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联姻,和当时的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当时它的王权实际上由哈布斯堡王朝控制。

十六世纪宗教改革后神圣罗马帝国实际上是分裂了,霍克斯顿按理说处于帝国的东北部,按理说这地方的国家一般信奉路德教的国家较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国家依然是一个纯种天主教国家。

十七世纪上半叶,欧洲国家卷入德意志内战,一般称之为三十年战争或宗教战争,这场战争(一部分原因)是天主教和新教对立所致,霍克斯顿作为天主教国家,当然同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和波兰站在同一边,众所周知这场战争天主教一方输了,以哈布斯堡王朝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合约》告终。

这场战争中,霍克斯顿一度被丹麦打到落花流水(某种程度上是真的,丹麦确实占领过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两州),导致国家从菲尔格兰特向东南方迁都到弗罗拉,原国都菲尔格兰特以西则被丹麦占领。

弗罗拉位于原什未林附近,当时东逃的王室首先居住在什未林城堡中,后来在距离什未林不远处修建了新城城堡和主教座堂——什未林曾有一座主教座堂,但是在什未林被并入荷尔斯泰因之后由于年久失修而完全垮塌,在他们到达此地的时候当地只有一个小教堂。

王室将新建起来的城堡称之为“弗罗拉”,并且以此为中心建立了新的首都。

1806年弗朗西斯二世放弃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称号,帝国灭亡。

[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地区的回归:]

三十年战争之后,德意志一直处于分裂状态(为啥《格林童话》里有那么多公主王子?因为当年的德意志满地都是国家)。

1815年,拿破仑战争之后,德意志邦国并入了由奥地利领导的德意志邦联,霍克斯顿王国位列其中。而此时此刻,霍克斯顿西部的——现实中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本AU中是王国最西端直到菲尔格兰特城——处于丹麦的控制之中。

1848年,第一次石勒苏益格战争结束,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地区试图脱离丹麦失败。试图收复领土的霍克斯顿王室因此遭受重创,革命随即爆发,1849年,霍克斯顿通过和平革命把自己从封建君主专制改革成了君主立宪制度。

1863年丹麦王国试图在石勒苏益格(文中的霍克斯顿西部)成立议会处理地区事务,此举遭到当地德裔人士反对。由于事件显示石勒苏益格即将被并入丹麦,普鲁士和奥地利趁机以此为由向丹麦发动战争。1864年普丹战争爆发,丹麦战败。

1866年普奥战争爆发(普鲁士以有权共同占有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为由,诱使奥地利向普鲁士宣战),霍克斯顿作为德意志邦联的一部分参战,普鲁士王国在战争中获得胜利。

普奥双方在战争结束后签订了《布拉格合约》,按照合约,以奥地利为首的德意志邦联解散,普鲁士获得了建立北德意志联邦的权利。另一方面,霍克斯顿议会内部的资产阶级要求保持自治权,反对加入北德意志联邦,且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地区的归属权难以协商,最后协商的结果是霍克斯顿保持独立统治、拥有对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统治权,且需要向普鲁士缴纳一大笔赔款。

(历史上奥地利向普鲁士缴纳的赔款并不高,结果霍克斯顿为了独立交的钱比战败的奥地利还多)

1870年,为了争夺欧洲霸权,普鲁士王国和法兰西第二帝国之间爆发战争,也就是著名的普法战争。已经独立出去了的霍克斯顿并未参战。

1871年勃兰登堡-普鲁士完成了德意志统一,诞生了历史上的德意志第二帝国。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考虑到利害关系,霍克斯顿加入了同盟国的阵营,然而由于实在地方太小、也实在是没有紧挨着法国,这一仗打得比较浑水摸鱼(况且实际上由于没有参加普法战争,霍克斯顿和法国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可调和的矛盾,它会参战完全是由于离德国太近了)。1918年,德国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1929年经济危机期间,霍克斯顿黑手党盛行,然而法西斯主义倾向并不是特别盛行,同德意志也并没有任何联盟关系。所以如大家知道的那样——1939年德国忽然袭击波兰、1940年攻击丹麦,在这个过程中霍克斯顿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占领了(别忘了它就夹在德国和丹麦中间)。

(和丹麦差不多,这个国家被占领了之后扑腾了没几下就投降了,估计王室没跑掉还被德国给软禁了)

1945年,被德军占领丹麦被盟军解放,霍克斯顿也随即被解放,5月8日,德国无条件投降,之后的历史众所周知。

注:

本文中很多历史受到了“霍克斯顿必须保持独立”的连锁反应,比如说如果霍克斯顿不独立,它肯定会参加普法战争、搞纳粹主义、打二战,然后在战败后又双叒叕被丹麦占领。

————

天地良心,我只想给新章节写个注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总之,我并不是真的学历史的,其中某些内容不一定完全准确,肯定不可能真的合理。总之你们随便看(其实我知道你们不会看),[不要纠正我]。

另外,综合考虑我写的时候的痛苦程度,今天,评论区里出现的任何关于“哈哈哈哈哈”和“我居然把这种东西看完了”的评论,都会被我殴打。

【鼠王 序幕】

莫德•加兰X希利亚德•拉米雷斯;怀特海德•兰斯顿X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这两对都可能会互攻。

序幕 强盗新郎

[我又看见我疏远已久的敌人,我的伤口突然间又流出鲜血。]

2000年,九月十三日。

那个小女孩蜷缩在浴室的橱柜里。

要不是她的身材确实又瘦又小,本来绝对不能藏身进这样小的一个空间,此刻她正别扭地跪在柜子坚硬的板面上,小腿酸痛地塞在水池下水管和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柜子的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温暖的橙黄色光辉从外面照射进来——夜幕降临之后,这栋房子就永远笼罩在这样温暖的灯光之下。这颜色往往叫人想象到室内装饰着正在开放的雏菊花束、桌面上铺着印着小碎花图案的桌布、还有在炉灶上滋滋作响的食物,但是此时此刻,这一切也只不过是想象而已——这道线一般细微的光柱映在小女孩大大的灰色眼睛上,更叫她的瞳孔显得黑得吓人。

透过柜门上的那条小缝,小女孩能闻到外面飘来一股洗发水和旧肥皂混合在一起的清新味道,这气味是她每天用浴室的时候都能闻到的。可这些清新的甜味中混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气息藏在清洁用品的香精味后面,是什么东西灼烧过的刺鼻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从小女孩藏身的位置看不到气味的来源,但是透过柜门的那道门缝,能看见浴室通往外面的门:她能看见那扇木门镶嵌着玻璃的部分上留有一个弹孔,爬满龟裂痕迹的磨砂玻璃上沾满了血污,而地面上则积满了同色的粘稠液体,那些血红色正透过浴室的门缝一点一点地向外渗透。

浴室里的某处,有个人在哼哼着一段旋律。

那是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哼出的调子轻松又愉快,就好像心无旁骛地做活的人会在嘴里乱七八糟地哼唱几句什么似的。

“Hänschen klein geht allein in die weite Welt hinein. Stock und Hut steht ihm gut,ist gar wohlgemut.Aber Mutter weinet sehr,hat ja nun kein Hänschen mehr...”

那曲调是人人耳熟能详的童谣,名叫《小汉斯闯世界》,在女孩年龄更小的时候,她的父亲也曾在哄她入睡的时候给她唱过这首歌。小女孩听过那首童谣很多次,但是从未像此刻一样感觉到毛骨悚然——曲调的间隙间或响起沉闷的咚咚声,像是用斧子剁肉和骨头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浓重的铁锈味随着那种碰撞声一浪一浪地涌来,近乎叫人喘不过气。屋里那个男人可能做了什么,然后又是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某种东西落在地板上,发出黏糊糊、湿漉漉的啪嗒一声。

女孩透过柜门的缝隙向外看的时候,恰好能看见一根手指被抛在光洁无两的地面上,指根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截面,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碴,鲜血在不断从那道创口之中流出来。

那只纤细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戒指,小女孩之前从家里的婚礼录像上见过那枚戒指的样式——正是她的爸爸当年戴在妈妈手上的那一枚。

然后,哼歌的声音骤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凳子挪动的声音、还有踩过血泊时发出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双皮鞋出现在了小女孩是视野里,然后是一只手臂——那个男人弯腰从地面上捡起了那根手指头,粗暴而不耐烦地把那枚戒指从断指上撸了下来。就在这一晃之间,小女孩看见了男人强壮的手臂上有一个巨大的刺青。

那是无数只尾巴缠结在一起的老鼠,每一只老鼠都皮毛粗糙、爪子锐利,大睁着冷酷而凶暴的红色眼睛。小女孩忍不住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原本慢吞吞的动作忽然完全停下了。

小女孩屏住了呼吸。

在那一两秒种的寂静之内,她近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惊惧地撞击着自己的耳膜,发出如同巨浪般的嗡嗡声响。而那个男人则毫无征兆地低低笑了一声,嘀咕道:“……啊,这里还有一只小老鼠啊。”

——然后他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拉开了橱柜的柜门。

有些刺目的光芒从外界蜂拥而入,小女孩能看见被扔在地上的手枪、浴缸里近乎满溢而出的血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的她父亲的头颅、满地血肉模糊的残肢碎片,还有面对着她的、在背光之下看不清面容的那个高大的黑色人影。

于是她爆发出第一声尖叫。

十六年后。

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上校正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作为一个国内外知名的花花公子,鲜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他上次在公众面前收敛起自己标志性的笑容还是自己的亲弟弟被神经病恐怖分子吃豆腐的时候。无论如何,当人们看见一脸严肃的莫尔利斯塔的时候,应该就知道要大事不好。

不过,鉴于现在他脚下正躺着一具死尸,而且身边还围绕着至少两打痕迹检验人员,这一切似乎就都可以理解了。

在梅斯菲尔德上校身边,站着一身正装的冯·科莱因上校,这人雄赳赳气昂昂的派头和他矮小的身高结合在一起,叫他看着真像是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

现在他们两个都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虽然法医还没到现场,但是稍有经验的人就能看出这个死者死得惨不忍睹。死者的肺部被开了一枪,在他身上的法兰绒睡衣留下了一个枪眼,上面沾满了鲜血;除此之外,他身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刀伤,他的脖子看上去简直要被人活生生割下来了,满地满墙都是从颈动脉里喷出来的血。

“这个凶手怕不是个施虐狂吧。”莫尔利斯塔垂着眼,扫视着这一片狼藉的尸体,忍不住抱怨道。

“可怜的海曼将军。”冯·科莱因上校干巴巴地感叹道,因为他真的很不擅长感情充沛地说话,“他才退休两个月。”

——总而言之,一个拿过不少勋章的老将军在自己的公寓里被人残忍谋杀,这件事绝不是什么平平常常的谋杀案。这可以用来解释在场的两位军部上校、那两打忙碌的痕检员,还有正穿过封锁线、走进案发现场的那队穿黑色制服的家伙。

新来的人是两男两女,都穿着制式统一的黑色作战制服,胸口闪闪发光的银色徽章,徽章上浮雕着一个被红松枝条环绕其中的白隼形象,那是霍克斯顿王国国家安全局的标志。

显然来的几个人莫尔利斯塔都认识,他略略向走来的几个人点头致意,而冯·科莱因上校则不怀好意地扫了莫尔利斯塔一眼,无不讽刺地问道:“呦,看见您的小情人了?”

“你指的是哪个?”莫尔利斯塔气定神闲地看了自己的同僚一眼,“那几个安全局探员中有一半我都睡过。”

他们两个唇枪舌剑的时候几个安全局探员已经走进了,为首的那个黑色头发的姑娘一过来就听见他们在说这个,当下又好气又好笑地抱怨道:“莫尔,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还有,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投诉职场性骚扰的。”

“莫德,你也早上好。”莫尔利斯塔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

而站在莫德·加兰身后的那位身材高大的金发男性(名叫怀特海德·兰斯顿,莫尔利斯塔在心中怀念地念过这个名字)只是冷冰冰地瞥了莫尔利斯塔一眼,从鼻子里低声哼了一声,显然根本不屑于跟眼前这家伙打招呼。

莫尔利斯塔也并没有在意,毕竟他又不是案发现场的主角,主角是现在正血肉模糊地躺在地板上的倒霉蛋。他冲着那具尸体扬扬下巴,简单地说:“来见见海曼将军,你们之前应该从电视上见到过的。”

“哇哦。”安全局行动部的技术人员亚瑟·克莱普从怀特海德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血泊里摇摇欲坠的脑袋,“这还真认不出来。”

在他们身后,冯·科莱因上校大皱眉头,显然是觉得这些人在死者面前太过不严肃了。但是这也没办法,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看各式各样的尸体或者亲手把人变成各式各样的尸体,他们也难免在尸体面前过于放松。

“是仇杀吗?”安全局行动部唯一的良心、身材曼妙的黑皮肤姑娘克莱曼婷问道。

莫尔利斯塔摇摇头:“还不能确定,技术人员已经在查阅大楼的监控了——啊,他来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见一个身穿格子衬衫、蓬头垢面的姑娘端着笔记本电脑从起居室侧面的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从她眼睛下面大的吓人的黑眼圈看,她应该就是军方的技术人员了。

这姑娘先冲莫尔利斯塔微微颔首,说:“上校,我们检查了大楼的监控,找到了这个——这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门口的一个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于是所有人都凑到电脑屏幕前面去,连矮个子的冯·科莱因上校都不得不踮着脚尖往人堆里凑。很快,那姑娘把屏幕上的视频播放起来:画面的清晰度有些堪忧,画面也有一点点变形,但是能勉强看出画面拍摄的是一条走廊。

“这画质还真是对不起这栋高级公寓的租金。”莫德·加兰小声抱怨道。

“安静!”克莱曼婷嘘她。

于是加兰闭嘴了,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一个人影闯入了监控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双手插兜,低着头从摄像头下面走过;由于他头上扣着一顶傻兮兮的棒球帽,摄像头没有一秒钟能拍到那个男人的脸。

“真狡猾——当然,也可以被称之为‘专业’。”莫尔利斯塔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这件事可能不太好办了。

“他出现的时间距离目前估计的行凶时间不久,当然,更精确的数字得等法医到现场之后再说。”技术人员姑娘介绍道,“我们用程序处理了监控画面,这样能稍微看清楚一些此人身上的特征,请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灵巧地敲打了几下,某个莫尔利斯塔看不太明白的程序开始工作,在几十秒的计算之后,监控画面上的噪点似乎减轻了一些。这个技术人员用手点着画面上那人的右手手臂,示意其他人注意这个位置,那个人裸露的手臂上似乎有一块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太一样的斑块。

于是那个嫌疑人手臂部分的画面被单独截取出来,被程序进一步处理,然后再重复刚才的过程……直到在场的几人能看清楚这人的手臂上到底有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刺青。

——那刺青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是无数尾巴缠结在一起的老鼠。老鼠们拼命向四周挣扎,但是因为无法解开他们被缠在一起的尾巴,最后就只能这样死去。而那个人身上的刺青中的老鼠格外面目狰狞,各个都拥有血红的眼睛和长长的爪子,颇像是会在吓唬小孩的童话故事里出现的那种形象。

“……这是个什么玩意?”克莱曼婷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亚瑟的手指快速地在自己的手机上点来点去,显然很快在谷歌上找到了他要找的资料。“这东西被人称之为‘Rattenkönig’,”他读道,“历史上有很多关于这种现象的迷信,人们似乎认为看见尾巴被缠绕在一起的老鼠是一种不祥的象征,往往与瘟疫有关……为什么要在身上纹这种图案呢,感觉不是个好兆头啊。”

大部分人都一头雾水,仅把这个发现当做一个可以缩小嫌疑人范围的体貌特征。但是莫尔利斯塔却在这个时刻保持着沉默,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怀特海德·兰斯顿,对方正巧也在看他,他们两个的目光毫无征兆地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怀特海德率先扭开了视线,而莫尔利斯塔则看向了站在怀特海德身边的莫德·加兰,后者依然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片,精致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莫尔利斯塔想了想,然后斟酌着说出了那个极少有人知道的名字。

他说:“这样说来……凶手应该是‘鼠王’。”

【鼠王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