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伊莱贾·霍夫曼从棺材里挖出来再烧一遍。
……或许还得加上加兰,因为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人在他把那玩意掏出来的时候吹了声口哨,大主教是怎么养出这种小流氓的?!
他瞪了一眼那家伙,对方用同样无辜的目光望回来。然后他干脆放弃了,转而对拉米雷斯说:“您确定要这样做了吗?”
大主教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莫尔利斯塔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捞起拉米雷斯的膝弯,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他高热的身体。
曾几何时,拉米雷斯以为自己习惯了“性”。
实际上他今天早晨还是这么想的,今天早晨莫德·加兰用一个深喉非常蛮不讲理地唤醒了他,然后把一个中号的按摩棒慢慢地捅进他的身体里去。
这个事实让教皇听了都会心肌梗塞,历任圣徒知道真相之后会从坟墓里气得爬出来。以至于拉米雷斯简直要相信自己没死于之前发生过的一些列事情,绝对是因为上帝对他的未来还有什么更加可怕而残酷的安排,要不然像他这样干出那种事的神父简直没必要活到现在。
所以话说回来——他或多或少认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性”了,但是现在看来恐怕并不是如此。
在莫尔利斯塔进入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疼痛,没有酸胀的感觉,一切都被巨大的、碰碰的心跳声掩盖了。在这一瞬间他在茫茫的黑暗之中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慌,他完全被这感觉俘获了,以至于没感觉到其他任何东西。
他的手发着抖抓住了对方手臂上的衣料,因为这一瞬间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了那不是加兰——身体上最为直观的感受打破了之前努力做好的层层心理建设,最终直达核心——不是加兰纤细而有力的、带着茧子的手指,不是她用掌心稍微焐热了的塑胶玩具,进入他身体的那部分是活着的,有皮肤的柔软,带着人体的热度,属于另外一个人,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瞬间有点过度呼吸,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什么声音,下一个唤醒他的动作是小心翼翼地落在他颧骨下面的一只手(当然,并不是加兰的手),还有莫德·加兰的声音。
“希利亚德,”加兰很轻柔地叫他的名字,稍微停顿了一两拍的时间,然后,“希尔。”
然后拉米雷斯发现自己似乎找回了他的声音,他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然后沙哑地对奥勒留公爵说道:“抱歉。”
“……我觉得不应该您对我道歉。”莫尔利斯塔无奈地说道,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需要帮您把这个摘掉吗?”
他指的大概是蒙在他眼睛上的领带,拉米雷斯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犹疑地在那布料的边缘停留了一秒。拉米雷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是不了。”
莫尔利斯塔似乎是有些想要叹气——在他把阴茎埋在别人身体里的时候,他的这种情绪显得特别怪异。但是他还是说:“但无论如何,我们得继续了。”
这话说得倒不错,因为拉米雷斯身上真的很烫,他整个人因为发热而晕晕乎乎的,感觉有点像低血糖。而莫尔利斯塔小心地、足够温和地移动着身体,直到一道尖锐的快感刺穿了他。
那种药物的作用如此轻易地违背了他们的意志,纵然心智多么坚定,肉体都是如此的脆弱而容易堕落。颤栗如同热浪缓慢地沿着他的脊柱爬升,对方带来的鲜明的触感如同黑夜里的火花噼啪作响——拉米雷斯更希望落在他身上的能是加兰的手,可惜此刻都不是,但是这双手却如此奇异地了解他的偏好,正是因为那道声线如同粘稠的沼泽在天幕身边流淌——莫德·加兰的声音像是一种指引,黑暗中引领着他的一条线,让他不至于滑落到快感的深渊里去。
那多可笑啊,他一向鄙视逃避,但是此刻却真心诚意地庆幸莫尔利斯塔选择用一条领带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加兰的声音甚至像是包围着他了。那嗓音里某些甜蜜而致命的东西正在逐渐淹没他,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颤栗的颤抖,拉米雷斯甚至不太清楚此时将他逐渐逼向高潮的东西是药物作用、莫尔利斯塔的动作还是家里的声音,或者那些都不重要。
唯一会触及他底线的部分在于,此刻加兰正轻声细语地向莫尔利斯塔描述应该怎样在床上搞他,声音平缓措辞严谨,简直像是在读说明书,这个发现让他的面颊烧起来。
况且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清清楚楚地知道怎样的动作、如何一个轻柔的抚摸就能让这具躯体有什么样的反应,就好像她深知如何操纵一架精妙的乐器。
“现在,你可以慢一些、再深一些。”加兰正说着,坦然道好像不是在谈论类似的事情,“然后——”
她其实不必说然后会发生什么,因为大主教的身体正在过量的快感之下试图蜷缩起来,莫尔利斯塔借着自己力量上的优势压住了他的四肢,瓦解他的挣扎——那也是一件加兰不会做的事情,究其根本是加兰的身高比他矮上许多,而莫尔利斯塔与他的身高相仿。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入侵的感觉更加清晰,某种比他更加强大而且绝不会退让的东西正在凿开他的身体,那是加兰不会做的事情。
虽然加兰经常充满坏心眼而且黏人,但是在情事上她大体是温柔的。或者对于她来说拉米雷斯身上充满着许多她曾经差点失去的东西,所以她总是格外地温柔。
但是此刻并非如此,高潮的来临是汹涌且蛮不讲理的,拉米雷斯不知道自己是尖叫出声还是喊了加兰的名字,总之他如同离水的鱼一般颤抖着,精液喷溅在自己的小腹上和——被蒙住眼睛的另一个好处是,他真的不必看莫尔利斯塔把任何液体从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上擦掉,他不认为自己真的冷静地面对这个画面。
那位公爵泄出一两声足够隐忍的喘息,总体是安静无声的,这与一般人与他留下的印象大相径庭。但是当时拉米雷斯没注意到这个,他躺着,眼前依然一片黑暗,胸口起伏不止,就在这个时刻,他听见了加兰的声音。
“希利亚德,”她温和地说道,不知道怎么拉米雷斯也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大松一口气的感觉。“你做得很好。”
加兰在莫尔利斯塔千番保证他们两个除了有点尴尬之外都没事、拉米雷斯的发热也得到了缓解之后关掉了控制室里的屏幕。在一段时间情绪紧绷之后她感觉到略微有点头疼——然后就在转身之后看见了一样紧绷的怀特海德·兰斯顿。
这位先生背对着加兰看前方传来的一系列文件,要不是加兰实在太了解他了,而且一眼就看见了对方动作紧绷脊背僵硬的样子,她还以为对方真的对发生了什么都不在乎、也完全没有看一眼呢。
怀特海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没好气地问道:“都解决了?”
加兰扫了一眼怀特海德的下半身,诚恳地说道:“我看还有些部分没全部解决。”
怀特海德:“……”
然后,这位最让科尔森省心的成员之一慢慢地、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干巴巴地说:“莫德,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
但是加兰要是真听他的话才有鬼呢,她哈到地笑了一声,挑衅似的向怀特海德眨眨眼睛,然后问:“所以说,你觉得到底是你前男友的活儿比较好,还是我指挥得比较好?”
怀特海德·兰斯顿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坚定地向加兰竖了个中指。
莫德·加兰爬进救护车的时候,拉米雷斯正在输液。
等到技术人员们终于搞定了黑客攻击、打开了那扇该死的门,门里的两个人都是衣冠整整的,甚至连拉米雷斯的热都退的差不多了,但是出于保险起见,到场的医护人员还是给他挂上了点滴,据说是加快新陈代谢、促进药物排出的。
莫尔利斯塔不在——幸亏他不在,拉米雷斯觉得自己要再坦然地面对对方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纵然莫尔利斯塔肯定不在乎,他更年轻的时候可是有一周每天都带不同的床伴回家过夜的好名声的,他自然能做到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要不然世界上就没几个他能正常面对的人了。
而加兰就是在这个时刻爬进救护车的,车外警笛声响成一片,可能是警方正在把那几个落网的恐怖分子抓走。由于事发在弗罗拉宫,外面还时不时有一队队的士兵跑过去。而加兰进来的时候,衣襟上还卷着夜间微凉的风的气息。她轻手轻脚地、猫一样不知道怎么就挪到了拉米雷斯的身边,双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们沉默着——拉米雷斯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什么好,他心中甚至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会活下去的(正如加兰所说,他的生命不只是属于一个人的),没有尴尬、悔恨或者痛苦,或者任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却没有真正从他的情绪中酝酿出来的东西。
加兰轻轻地凑过去,嘴唇慢吞吞地挨蹭上拉米雷斯的脖颈:正是最开始莫尔利斯塔碰过的地方。他有些无奈地任凭对方像是食肉动物一样在他颈间亲亲蹭蹭,就好像野兽嗅闻自己的所有物。他知道加兰无疑会把他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但是也不能说她就全然不在意——在某些细枝末节上,她依然有些奇怪的占有欲。
就如同她要求莫尔利斯塔不许吻他一样。
拉米雷斯感觉到对方慢慢地把嘴唇贴在了他跳动的脉搏上,就好像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啜饮他的生命。拉米雷斯伸出手去环住加兰的肩膀,慢慢地圈紧了,在这一刻,他听见对方问道:“你没事吧?”
拉米雷斯又把手指收拢得更紧了一些。
“只要有你在就全都没问题。”他回答道。
注:
①副标题黑体字来自《奥德赛》第八卷 。美神阿佛罗狄特与战神阿瑞斯通奸,阿佛罗狄特的丈夫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知道后,设置了一个机关,用罗网在二人通奸的时候把他们网了个正着,并且叫来众神围观这件丑事。
这件事引出了文中阿波罗与赫尔墨斯的问答,阿波罗问赫尔墨斯:“赫尔墨斯,宙斯之子,引路神,施惠神,纵然身陷这牢固的罗网,你是否也愿意与黄金的阿佛罗狄忒同床,睡在她身边?”
然后赫尔墨斯回答道:“尊敬的射王阿波罗,我当然愿意能这样。纵然有三倍如此牢固的罗网缚住我,你们全体男神和女神俱注目观望,我也愿睡在黄金的阿佛罗狄忒的身边。”
②莫尔利斯塔和亚伦出自同一个外祖母,算是四代以内的旁系亲属,按照霍克斯顿法律甚至是可以结婚的。
【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
2018年6月23日
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
[是这一切奄忽浮生的征候,把妙龄的你在我眼前呈列,见残暴的时光与腐朽同谋,把你青春的白昼化作黑夜;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科尔森板着脸把手中的报纸抛在加兰面前,阴恻恻地扫视了她一眼。
“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感情生活,莫德,”他干巴巴地开口道,“但是我真心希望你以后搞出这种新闻之前能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加兰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顶头上司的办公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报纸,报纸是弗罗拉本地最有名的八卦小报,报纸的记者们的德行基本上可以称作是里奥哈德·施海勃第二。现在,报纸上用耸人听闻的巨大黑色字体写了这么个标题:
《弗罗拉大主教疑似与妙龄女子同行,姿势亲密?》。
——下面附的是一张糊成马赛克的图片,图中显然是拉米雷斯枢机和一位看不清脸的女士;他们两个走在街道上,绝对没干任何伤风败俗的事情,硬要说的话,他们两个确实是手牵手的。
“牵个手也能被称作‘姿势亲密’吗?那当年拍到莫尔利斯塔在弗罗拉宫花园里跟小姑娘野战的那个记者是不是应该自挖双目了?”加兰质疑道,“我们现在难道还生活在封建社会吗?”
“拉米雷斯枢机是位红衣主教。”科尔森板着脸指出,他今天又要被加兰气得头疼了。
“新教牧师都能结婚呢。”加兰小声反驳道。
“但是天主教就不能,你要是在意这一点的话当初为什么不去搞个新教牧师?”科尔森看上去都快拍着桌子站起来了,“再说,要是真有记者去问大主教这件事,你觉得他真的能说得出‘不,照片上的人不是我’这种谎吗?”
加兰稍微低垂了一下眼睛,好像想要说什么,科尔森率先抢白道:“要是你敢说‘弄死那些八卦记者就没人会去采访他了’之类的话,我马上就把你派到叙利亚去。马上。”
加兰干巴巴地说道:“我完全没有想说这句话,长官。”
“好,”科尔森点点头,“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老老实实地回去跟你男朋友呆在一起,什么都不要干,等风头过去。那些关心八卦和教会丑闻的人迟早会转头去关注别的事情的——还有,你他妈的再也别让那些记者拍到任何一张类似的照片了。”
{尊敬的拉米雷斯枢机:
展信佳。我本应先迂回地问候您几句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再进入主题——但是到了现在的时刻,你我都知道那样做并无必要。
我来信是为了最近的风波,我相信关于那件事,写信是比面谈更好的方式,我并不希望您感到尴尬,而我想要说的东西对我而言也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我和伊曼纽尔都很关注最近弗罗拉的新闻,不幸的是,现在看来有关您的不利消息还可能再流传一段时间。
虽然这样说显得颇为不道德,但是最近弗罗拉确实风平浪静,没有其他值得人们关注的新闻。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必然继续将关注落在您——和他们臆想中应当存在的那位和您关系亲密的女性——的身上。再这样下去,您将要面对的压力不言而喻,我有几位为圣座服务的朋友告诉我,如果舆论的力量再不减弱,圣座可能不得不派一两位调查员来霍克斯顿调查此事,以便给公众一个合理的交代。
我们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虽然我相信即便是真的有调查员前往霍克斯顿,也不会发现任何他们以为自己会找到的东西,但是我仍然不希望您的名声遭受到这种摧折。
要想让您摆脱这样的处境,最好的方法就是用一桩新闻掩盖另一桩新闻,等到人们的目光投注到另外一件事情上之后,您大可说照片里出现的那位女士是您的一位朋友,他们很快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因此,在我和伊曼纽尔商量之后决定,我近期会向公众公开我的性取向以及我和伊曼纽尔的恋爱关系,在此后适当的时刻,我会向您辞去我在教会的铎职。
您和莫德·加兰女士帮助了我和伊曼纽尔很多,如果没有你们,我甚至可能不能活着离开伊甸岛。在这样的时刻,我也想尽我微薄的力量——须知,我并不是为了您在做这件事,不需要因为这件事而感觉到任何压力;就算是您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有一天也一定会离开教会(这是我最近才悟出的道理,我发现我已经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我是为了我自己和伊曼纽尔做这件事的,毕竟我们的关系需要一个定论,我也应当与我过去的生活做一个了结。
我记得我们谈论过圣职和家庭,成为主的牧者而为组建一个家庭并没有高尚和低贱之分,只要我们一贯热爱着主,主也将如一地眷顾着我们。在遇到伊曼纽尔之后,我确实对“家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向往和热爱,但我知道我不会因为我的选择而疏远主和教会;而另一方面,坦白地讲,我既没有您博学,也不如您智慧,在我们之间,您才是更适合继续为教会贡献力量的那个人。
我也衷心希望您不再为您现在的处境感觉到纠结和痛苦,纵使我们做出的决定各不相同,也决不能说相比起来我对待感情更加高尚、而您则更龌龊。相反,和我比起来您有不能抛却的职责,霍克斯顿的教区需要您,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超过您的感召力,或者能代替您现在的位置;您从未背弃主,也不曾辜负莫德·加兰女士,正如正做出如此决定的我也依然热爱着祂一样,而等到风波平息之后,我们依然会在圣若瑟洗者大教堂中相见。
您忠诚的,
埃弗拉德·洛伦兹
2018年6月19日}
一个晨雾浮动的早晨,希利亚德·拉米雷斯坐在属于枢机主教的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面色憔悴的神父。
埃弗拉德·洛伦兹坦然地站在办公室中间——他眼睛下面那些黑色的阴影倒不是说明他心理压力有多重,只能说因为最近他不断受到骚扰,因此没怎么休息好。恐同者、宗教人士和记者最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追逐这这位神父,情况比当年里奥哈德·施海勃追查有关霍夫曼的人质的信息的时候更甚,他们其中有些人甚至跟到洛伦兹的学校去,冲到课堂上试图从他的口中问出些问题。
拉米雷斯都能想象到那些人会问什么,他们会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自己是个同性恋者的?是在你进入神学院之前还是之后?”
或者,如果他们更刻薄一点,他们可能会问:“你对你之前任职过的教堂里的唱诗班男孩们做过些什么吗?”——你看,事实就是如此,当他们听说一个神父是个同性恋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是他之前有没有猥亵过儿童。
而此刻,拉米雷斯注视着这位神父的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您本来完全不必要这样做的。”他诚恳地说。
他和加兰被拍到照片完全是意料之外,况且,就算是他真的与一位女士手牵手也不能说明他们发展出了某种更深入的关系。如果拉米雷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神父,恐怕根本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但是相当不幸的是,拉米雷斯确实是一位相当有影响力的神职人员,在2015年那起悲剧性的事件之后,他所受的关注更胜往昔。
但是现在几乎已经没人在关注这事了,所有人讨论的都是最近最劲爆的新闻:网络上有名的美食博主、同时也是米其林三星餐厅主厨的伊曼纽尔·弗格尔发推特出柜——出柜本身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的人早就不对这种事大惊小怪了——但是,他出柜的对象是一位神父。
这位神父——当然也就是现在站在拉米雷斯面前的洛伦兹神父——虽然不在梵蒂冈担任任何重要职务,但是在神学界颇有名声,出版过不少影响力很大的学术论文和神学著作,还是弗罗拉大学神学院的教授。
这位神父也挺与时俱进的,在推特上有自己的账号,所以当伊曼纽尔出柜并且@他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在此之前这两位在网络上完全没有任何互动,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认识。
然后,这位神父就冷静地转发了伊曼纽尔的推文,算是对这件事盖棺定论。
那天是6月20日,从那天开始到现在的几天之内,拉米雷斯再也没碰见一个试图跟他打听他身边的神秘女性是谁的记者,可见洛伦兹神父的策略有多么立竿见影。
“就好像我之前给您的信中所说的那样,我并不是为了您和加兰女士的利益才这样做的。”洛伦兹神父摇摇头,回答道,“我……一直有很多顾虑。很多时候,我渴望光明正大地和曼尼在一起,但是又担心做出选择之后会失去声望和工作。我一直无法确定心中的天平到底更倾向哪一边,所以一直一拖再拖。”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位身材高大的神父看上去一向是肃穆而威严的,但是此刻他露出的这个笑容竟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笑起来的时候稍微低了一下头,窗外的阳光在他动作的时刻变换形状,透过他额前的发丝,在他的眉弓上映上一片小小的、发亮的白色。
“但是您的事情上了报纸以后,我忽然意识到,可能是时候了。”他低声说道,“有人说如果做不出决定,只要扔硬币就好:因为当你把硬币抛起来的时刻,就开始不自觉地期待硬币最后会哪一面朝上。在意识到您的困境的同时,我也意识到我心中更渴望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他冷静地上前一步,把手中那几页纸放在桌子上,坚定地推向拉米雷斯的方向。
“因此,”洛伦兹神父低声说道,“我向您辞去我在教会中的一切职务,我会回归到家庭中去——我希望您能向圣座转达我的意愿。”
拉米雷斯直直地盯着他,然后把手按上了那几页纸(那无疑是辞职信之类的东西),他的手指上带着浮雕着主教纹章的金戒指,贵金属在阳光下闪烁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像是刺穿人心的利剑。
片刻之后,拉米雷斯低声说:“洛伦兹神父,你真的不曾觉得我很虚伪吗?”
洛伦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在决定出柜前专门写了一封信给拉米雷斯,一方面是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跟拉米雷斯相关,另一方面是,他真的不想让对方因此有什么心理压力……但是现在看来,后一个目的其实没完全达到。
“您不能放弃您的神职,归根结底,可以说是因为您比我更加虔诚。”洛伦兹神父平静地回答道,“为教会奉献是您生命中的一部分,没人应该把它从您这里夺去——加兰探员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总结道:“她恐怕比您想得更加了解您。”
“她一贯如此。”拉米雷斯苦笑了一下,洛伦兹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能不能让拉米雷斯方下心中的某些包袱,但是那恐怕很难,那些东西一定藏在拉米雷斯的心里很久了,因为这次的事件才逐渐浮出水面。
但是无论如何,拉米雷斯再开口的时候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他的声音稍放轻松了一些,他说:“克日什托夫·查拉姆萨神父联系了我,要我向您转达他对您的支持和敬佩。”
“我得感谢他,从某些方面讲,正是他这样的先行者给了我勇气。”洛伦兹点了点头,声音里也带上了轻微的笑意。
他平静地注视着拉米雷斯把那封辞职信归整好之后放在手边,这位红衣主教之后会交给梵蒂冈一份报告,在报告的尾端写上自己的意见和签名,那个签名会意味着他的神职人员生涯的结束——实际上他不一定非要辞职,教会中之前也有神父公开出柜、甚至称自己有同性恋人的先例,但是一般此人能否继续当神父,还需要看当地主教的决定。
埃弗拉德·洛伦兹知道,自己如果吐露出不想放弃甚至的意愿、甚至仅仅说出一个不字,拉米雷斯就一定会让他留在弗罗拉教区。
但是……
就在此时,拉米雷斯清了清嗓子,相当恳切地轻声说道:“埃弗拉德,祝你好运。”
洛伦兹神父——马上就不是神父了——轻轻的点点头,他的手不引人注目地滑进口袋里去,摸了摸大衣口袋深处的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埃弗拉德回家之后,发现伊曼纽尔没有到餐厅去,而是傻乎乎地、坐立不安地待在沙发上,还烦躁地揉克普托的狗毛,看着像是个等在产房前面的傻爸爸。
看见这个状态的伊曼纽尔,埃弗拉德奇异地感觉到一颗心往更温暖的地方落了落,又好像有一股热流涌进了胃里。而他一开门伊曼纽尔就整个蹦了起来,紧张兮兮地问道:“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埃弗拉德哭笑不得地反问道,“拉米雷斯枢机还能坚持不让我辞职吗?——其实虽然他没说,但是我估计梵蒂冈那边肯定也跟他通了电话,暗示他最好让我辞职。”
“他们嘴上说不介意神父中有同性恋者,但是还是根本不能接受嘛……”伊曼纽尔小声嘀咕道。
“这个问题在教会内部意见分歧一直很大,估计他们还得有个一百年才能争出个所以然来呢。”埃弗拉德随口说道,“但是无论如何,这和我也没有关系了——话说回来,你的粉丝们的反应怎么样?”
伊曼纽尔用力摸了几把正在啪啪啪甩尾巴的拉布拉多的头,耸耸肩膀:“肯定有一小部分人一听说我喜欢同性就破口大骂,还有些人认为我是引诱你堕落的魔鬼来着,有一群你的读者跑过来私信诅咒我会下地狱……但是大部分人还接受良好啦。还有有些人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之前你参加新书的发布会的时候的照片,然后在我的评论区里发表了很多相当不对劲的言论。”
他抬起头,瞄了埃弗拉德一眼。
“他们说你超性感。”伊曼纽尔咧嘴一笑,目光中闪过了一两丝恶劣的兴味,“还说你身材超棒。问我你的胸肌手感怎么样,唧唧手感怎么样——”
如果是埃弗拉德刚认识伊曼纽尔那会,此刻他不是要抱怨对方措辞太轻浮就是要脸红,但是在相处了这几年之后,埃弗拉德都习惯他忽然一下吊儿郎当起来的样子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可以回复他们说无可奉告,这些都属于婚后的隐私。”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伊曼纽尔摸狗的手僵住了。
“什么?!”片刻之后伊曼纽尔惊恐地说道,“我定制的戒指还在珠宝匠那里没拿回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挣得圆圆的,整个人抱着狗半跪在地板上,穿着随随便便的家居服和毛茸茸的拖鞋,场面显得异常的不正式而……温馨。而埃弗拉德在此刻又一次意识到这就是他渴望已久的东西,爱,婚姻,家庭。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
“那么,”他悄声说道,就好像害怕惊扰一个即将破碎的幻梦,手中的盒子咔哒弹开,镶嵌着钻石的银环闪过一丝微亮的光芒,“你不介意我先求婚吧?”
他看着这年轻人的金发和蓝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单膝跪下了,双目刚好与对方齐平。埃弗拉德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很多复杂的、一闪而过的情绪,最后定格于惊喜。
“……但是我现在连袜子都没穿,”最后伊曼纽尔从嘴唇中挤出了这一句,他的声音稍稍有点发抖,“我为了求婚准备了烛光晚餐和花束,还打算把我妹妹叫过来帮忙录像——”
“没关系,”埃弗拉德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你到时候可以再来一次,我不会说除了‘我愿意’之外的任何词的。”
下一秒他就被伊曼纽尔猛地抱住了,克普托被挤在他们两个中间,这只好脾气的狗狗没怎么挣扎,只是发出了困惑的呜嗷一声。再过一秒,伊曼纽尔的嘴唇就如同雨点一样凌乱地落在他的面颊上,这青年人闷声埋在他的颈间,闷声说道:“……我现在就想跟您做爱。”
“现在是白天。”埃弗拉德很有逻辑地指出。
“是我的未婚夫的话就应该没什么不可以。”伊曼纽尔小声答到。
在洛伦兹神父走过,拉米雷斯又批了几份文件,然后加兰像是无声的风一样潜入了他的办公室。
他甚至没听见加兰是怎么进来的,具体描述起来就好像是,他只是一抬头,就看见对方已经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了。这天的加兰穿得既然很休闲,头发在脑后随随便便束成一个马尾,看着好像都没怎么好好打理,从发辫中呲出一缕格外不羁的卷毛。
“您看上去心情不佳,拉米雷斯枢机。”她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发现我从来给不了你你想要的东西。”拉米雷斯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说道。
加兰嗤笑了一声,她似乎全然明白拉米雷斯想要表达什么,因此说话似乎也格外不留情面。“您以为我想要什么?”她反问道,“中规中矩的婚礼、在宾客面前抛愚蠢的捧花,住在有游泳池的白房子里,每周末带自己的小孩去露营?”
拉米雷斯稍微低垂了一下眼睛,他放轻了声音,慢慢地说:“莫德……”
“您以为我想要的婚姻吗?如果我真的想要婚姻,我当时大可以真的和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结婚,反正他失恋那段时间一副跟谁结婚都没问题的样子,要是真的嫁给他,我还是公爵夫人呢。”加兰哼笑道,她干脆利落地跳下了桌子——落点十分准确,她降落在枢机主教的办公椅上,双腿跨坐在他的膝上,用手压住他的肩膀,示意他抬起头来看自己,“还是说,您以为我想要的是和您的婚姻?”
“那正是我不能给你的东西。”拉米雷斯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因为从各种角度说,我都比埃弗拉德·洛伦兹更加卑鄙——什么都不想失去,什么都不能放下。”
“没道理说人想要得到一部分就必须放下另一部分,洛伦兹神父擅长的是理论领域,他就算是不再做神父也没人能否定他作为研究者做出的贡献。”加兰盯着他的眼睛回答道,“而您,既然您注定要作为主的牧人——”
“洛伦兹很可能也会失去他在神学院的工作,”拉米雷斯反驳道,“我不认为他们会留一个公开的同性恋者在……”
“实际上他并没有失去他的工作。”加兰摇摇头,打断道,“据我所知,他昨天去弗罗拉大学辞职,然后被他们的院长——我相信那也是一位你熟悉的神父——拒绝了。总之,校董会方面确实对此有施压,但是校长和那位院长都抗住了压力,虽然他可能不能再当神父,但是他作为老师确实无可挑剔。”
她满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问道:“那么,您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拉米雷斯没说话,但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有某些迟疑的神情还未全部散去。加兰注视着他的眼睛,莫名感觉到很满意,于是就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颧骨。
“我爱您的全部部分,”她低声说道,“也包括您因为身份的割裂而产生的犹疑,还有由于违背某些教义而引起的绝望。我不需要婚姻和家庭作为感情盖棺定论,您本身就是一切的证明。”
她的嘴唇又向下移动了些,温和地碰了碰拉米雷斯的唇角。
“放轻松些。”她低声说道。
伊曼纽尔用拥抱着埃弗拉德,面颊心满意足地在对方的脖颈之间蹭来蹭去。
他们两个身高相仿,但是埃弗拉德的身材比他更壮实些,肩也更加宽阔,触碰那些无暇而饱满的肌肉带来的满足感非常明显——此时两个人身上因为情事而产生的汗水还没有完全干掉,埃弗拉德的皮肤温暖而微微有点咸味,锁骨上泛起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伊曼纽尔想,他的皮肤真的特别容易红,或许是因为害羞,又或许是因为心情激荡,他们今天尝试了点之前不太会尝试的姿势——当年埃弗拉德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而被人一碰就发抖、结果两个人完全不能上床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但是这次他的伴侣竟然已经可以坦荡地骑在他的身上,自己支撑着身体慢慢地把他的阴茎吞进体内。
他依然记得对方在他身上起伏的时候大腿紧绷着颤抖的样子,发红的股间泛起一点白沫,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发抖的腿往下流。埃弗拉德沙金色的头发被汗湿,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随着他的动作不住地前后晃动,已经硬起来的性器在动作之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有精壮肌肉的小腹……
然后埃弗拉德冷酷地打断了他的浮想联翩。
“你怎么又硬了?”这位刚刚辞职的神父皱着眉头看着他,语调听上去简直像是一种质疑。
伊曼纽尔真诚地看着他,问道:“我们能再来一发吗?”
然后他听见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埃弗拉德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向下滑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上正带着埃弗拉德给他准备的那枚戒指,对方的手指松松地环在戒圈附近,安定又温暖。
“有点耐心,年轻人。”埃弗拉德轻声说,“日子还长着呢。”
注:
①克日什托夫·查拉姆萨:波兰籍神职人员,曾在梵蒂冈信理部任职,并在意大利罗马的宗座大学教书。此人于2015年10月3日出柜,随即被梵蒂冈解除上述职务。但是教廷同时强调,对查拉姆萨的私生活“应予尊重”,并且免职与他出柜无关——但反正只要是明眼人就知道绝不可能无关。
查拉姆萨自2003年开始在信理部任职,拉米雷斯于2013年成为红衣主教并承担信理部的相应职务,那么在本文的世界观中,这两个人实际上在一段时间内是同事。
②标题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五十五首,我很喜欢这篇,和大家分享一下:
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
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
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
远胜那些被时光涂脏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