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事情?”拉米雷斯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几近于耳语了。
“我不知道。”加兰小声说道,“……但是我知道它们会发生。”
“莫蒂,”拉米雷斯终于忍不住了,他从自己那边的沙发上滑了下去,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终于抓住了加兰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永远冰冷得像是墓园里的大理石墓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很多事情!”加兰猛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异乎寻常地尖锐。
她的目光狂乱地扫过拉米雷斯的面颊,而拉米雷斯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某些东西——就是加兰第一次出现在圣若瑟教堂里的那一天,那一年她只有九岁,坐在教堂最后一排的座椅上,在领完圣体之后却不向上帝祈祷。拉米雷斯走过去,她抬起头的时候,眼里有这种东西——像是实体化的噩梦和狰狞的怪物一样被禁锢在那一圈浅浅的灰色虹膜中,似乎立刻就要挣扎而出。
(“我恨祂。”)
“希利亚德,就是——”加兰卡了一下,拉米雷斯意识到即便是他们走到了现在,她依然有不愿意说出口的部分,而他在之前的那么多年里都愚蠢地以为他对那个女孩了如指掌。“那些过去的事,还有关于你的那些事——”
“……关于我的?”拉米雷斯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他以为加兰会重复些关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绑架案的隐忧,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
加兰抬起头看着他,看上去近乎冷静了,她平静地指出:“你爱我。”
“是的,”拉米雷斯复述道,在他某些漫长的、痛苦的岁月里,这个词的意义令他感觉到手指刺痛。“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你说过了。”
“是的,我意识到了。您爱我——您爱我穿着您的睡衣睡在您的床上的时刻,爱我向您撒娇的时候;如果我要求,您会亲吻我;只要我想要,您就会答应。”加兰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听上去很勉强,拉米雷斯很少会见到处于这种状态的她。“固然如此,您爱大部分男人在恋爱中会爱上的那种理想对象,那也是在大部分时候我愿意扮演的形象。但是您也应该知道,真正的我——”
(“而您呢,大概不是特别了解这个部门,也不是特别了解我。”)
拉米雷斯忽然记起了加兰安排小混混去袭击洛伦兹神父那天,看向自己的眼神。
(“我们两个没有什么不同。”)
加兰微微侧过头,生生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脸上撕开了。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非常低,以至于拉米雷斯几乎错过了那句话。
她低声说:“……那非常不堪。”
有一瞬间,她似乎想要把自己的手从拉米雷斯掌心里抽出去,但是被他强硬地抓住了,他注意到加兰的指甲里面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血迹,那仿佛是为她的论点做出的脚注。
拉米雷斯问:“所以你认为,我实际上并不了解你的本质,也不会爱上你的另外一个部分,是吗?”
“你不应该吗?”加兰硬邦邦地反问。
拉米雷斯叹了一口气。
他不会骗自己,在他和科尔森一起到达那个修车厂的时候,他的内心确实是震惊的,但是也并不是说他就对他看见的场景就全无预料。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刻,之前那些复杂的情绪——震惊,纠结,某种难以言喻的苦痛——似乎已经逐渐转化成了别的东西,就是在医院里支撑着他说出那句告白的东西,那东西令他背叛了他的神(在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依然会感觉到自责和痛苦),但是也直白地向他指明了一条道路。
——他甚至依然不知道那条路是否会带他走向毁灭,但是当他第一次看清那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所以,也是这种情绪驱使着他探过身,把加兰拽到了地毯上。
实际上,应该是加兰纵容他这么做了,拉米雷斯有自知之明,从加兰接受过的那些训练的角度来说,只要她不想,就永远不会屈从于这种突然袭击。但是她选择顺从了:现在加兰半跪在地毯上,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有些迷茫,这种神情会出现在她的脸上是很罕见的,拉米雷斯再次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凑过去拥抱她——他必须这样做,就好像真的有急迫的死亡在他身后逼迫着他,或者他不这么做就无法填补胸口的空洞。他把下巴搁在加兰的肩膀上的时候好像感觉好一点了,他摸着对方的头发,思量着开口。
“我不会否认我有的时候会感觉到震惊,我也不能说我就能坦然接受你做的所有事情,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想撒谎。”拉米雷斯轻轻地说道,感觉到对方的肩膀紧绷了一点,他摸猫一样抚摸着加兰的脊背。“但是我也不得不说,你对我的有些估计是错误的——按照你的说法,恐怕去教堂里做忏悔的三分之一的女性都符合那个标准,但是我并没有爱上其中之一。”
我只爱上了你。他想,但是以他的标准而言,说出这种话也太过头了。
拉米雷斯能听见加兰轻而缓的呼吸,暖融融地扑打在他肩膀的衬衫布料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强迫了你。”
拉米雷斯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她在说什么,这事实际上是他曾经一大部分痛苦的根源,但是却好像已经在什么时候被他逐渐遗忘了:“你在霍夫曼的地牢里已经为那件事道过歉了……我早就原谅你了。但是你也得记住,我绝不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之类的原因爱上你的。”
不知道他刻意的轻松语调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反正加兰低低地哼了一声。她又顿了顿,现在她的状态简直就好像是沉默一会儿才能聚集起说下一句话的力气。
“我永远担心您并不真的了解黑暗的那个我,您会在看穿真相之后的某一天离开。”加兰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如果我不说,您是永远不会知道的:在您第一次去科尔森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在那里吻了您,其实我更想做的是把您按在他那张桌子上,在那里给您口出来,我想看您的手指抓着桌子边缘、又害怕长官忽然进来的样子。在我杀了阿登纳的那个晚上我去教堂找您,其实有一瞬间我想要把您绑在小礼拜堂的那个圣母像前面,从后面进入您,就用阿登纳的光盘里他上多米尼克的那个姿势。我——”
她痛苦地顿了一下,拉米雷斯感觉到她喉咙里似乎有些东西被她自己生生撕裂了。
“您应该选择离开。”她最后这样说。
“我不会的。”拉米雷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得承认,一部分的他自己确实感觉到了震惊,而另一部分的他感受到了某种隐秘的、阴暗的期待,他感受到什么东西火辣辣地掠过脊柱,或许在这样的时刻他终于应该屈服于自己并不是一个圣人的事实。或者屈服于疯狂,没有本质区别。
“我和伊莱贾·霍夫曼没有本质区别,他想要对您做的某些事情我同样想要对您做。”加兰的声音听上去甚至很平静,就好像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您不知道您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拉米雷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跟她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样他就能好好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了。
“你真的认为我完全不知道吗?”他坦然地反问,“莫德,虽然你很少谈起,但是从我在温斯洛的陆军医院见到你之后就有心理准备了;在奥勒留公爵后来告诉我他把你推荐到什么部门去工作之后,我对此就有心理准备了。”
加兰怔怔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会杀人……会杀很多人。”拉米雷斯低沉而慢地说,这就是在加兰从陆军回来之后他们一直在逃避着的那个话题,他们从未谈过。“我承认我对这些事情可能有自己的道德判断,而且观点和你不甚相同;但是我也相信你自己的选择,我相信你不会主动去伤害那些全然无辜的人——”
加兰打断了他:“米勒女士那一次——”
“刚开始我很难接受,确实。但是科尔森先生是对的,如果你不那么做,霍夫曼会杀了你,然后安全局的计划全盘皆输。”拉米雷斯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就让他一阵后怕,“我本人确实更倾向于严格地依据法律程序解决问题——但是我也没有天真到相信所有问题都能在这个框架里找到最好的解决方式。我知道你有的时候没办法按照规则解决所有事情,因为规则仍然不是完善的,现实情况也是瞬息万变的……更况且,我愿意相信你,我知道你并非全无底线,我知道仍有一条界限是你不会跨越的。”
加兰静静地看着他,她说:“希利亚德。”
拉米雷斯笑了笑,再次凑过去抱住她,因为他剩下想说的话就没办法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了,那会让他失去勇气的。
“你和霍夫曼并不一样,因为你不会对我做那些事情去随意伤害陌生人的性命。”他低声说,嘴唇几乎擦过了加兰的耳垂,他感觉到加兰抓着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况且,你提到的所有幻想最后都没有真正实施,我必须得推测你确实无意对我施加折磨——顺带一提,你幻想里的有些部分,在提前告知我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尝试。”
加兰显然被噎住了好几秒,就好像拉米雷斯终于让她哑口无言了。她最后干巴巴地说:“……希尔,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不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我说了,”拉米雷斯发现自己微笑起来,他可能真的疯了,或者加兰终于又开始叫他的昵称,让他松了一口气,“我非常确定绝对不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加兰的头颅就拱在他的颈窝里,那不算是个舒适的姿势,毕竟他们都在地毯上,膝盖以不太舒服的姿势与那片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互相摩擦,但是那足够亲密了。加兰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希尔,你得知道,总有那么一个世界里我会疯到切掉你的无名指就为了不让别的姑娘有机会给你戴结婚戒指的。”
“或许吧,在那样的世界里我会阻止你的。”拉米雷斯回答,他继续一下一下地摸加兰的头发,他觉得加兰喜欢让他这么做。“你得对我有点信心,更重要的是,你应该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加兰回以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她身上完全没有血腥味了,只剩下一股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这方面他们两个身上的气味都差不多,有种奇异的亲密感。室内太温暖了,拉米雷斯在感觉到不妙的腿疼的同时也真实地感受到了昏昏欲睡,他就这样慢慢地摸着加兰的头发,用手耙梳了好一会,然后忽然问:“你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过我,是吗?”
当然,他早该意识到的,对吧?加兰很少提及她在军队的经历,决口不提她的亲生父母,实际上,拉米雷斯对弗朗西斯·斯图尔特都知之甚少,起码从没见过真人。这样一想,他几乎被自己其实是个不称职的家长的事实打倒了。
“是的,”加兰的嘴唇就贴着他脖颈的皮肤,他今天穿了便装,没戴罗马领,她的嘴唇就这样轻易地压在衬衫领口赤裸的皮肤上面,温暖又柔软,“很多、很多、很多事情。”
她的嘴唇让拉米雷斯感觉到心烦意乱。每一刻。永远。而他并不讨厌这种感受。
“我料想等你开口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他最后想了想,这样谨慎地说,“但是那没关系的,莫蒂。也就如我所说,或许我也没法一下坦然接受你做的所有事情,我承认我有的时候甚至会被你吓到……我得对你诚实,因为我做得也不比你好,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还能跟我的神和解。”
他眨了眨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需要抓住点什么,在当下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选择把怀里的女孩抱紧了一点。她的手还是凉,但是皮肤至少是温暖的,这令他感觉到了安定。
“但是你不必着急,也无须感到恐惧。”大主教慢慢地说道,词语之间显得极尽斟酌,“因为你还拥有很多时间……你拥有我余生的所有时间。”
注:
①标题来自希尔达·杜利特尔的诗《墓志铭》:“她死于追求非法的激情”。
②过度杀戮(overkill),一般指凶手在被害人死亡之后还在继续杀戮行为、破坏尸体泄愤,一般由对被害人的仇恨所致。
之所以标注了英文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词怎么翻比较准确。
③如果这个故事的角色忽然开始谈论什么你听不懂的东西,不要怀疑那是第二部 的伏笔。第二部预告片会在《愚人船》大结局处放出。
【愚人船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