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森当然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仿佛他再留下就忍不住砸烂加兰或者莫尔利斯塔二人其中一个的头。他在外面的街道上留下了一串马达的轰鸣,而拉米雷斯踟蹰地被莫尔利斯塔领出门去,他们两个在修车厂宽阔荒芜的院子里停下了,站在了下雨之后潮湿的地面上。
加兰不知道留在厂房内部忙活什么——然后据莫尔利斯塔所说,她正在把整个场景伪装成一场帮派仇杀,显然她对此早有计划。而科尔森也必然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全都吞进肚子里,假装他们从未从摩根斯特恩那里拿到“托比”这个名字,这样他就永远不用面对他的探员的谋杀指控和奥勒留公爵的名誉危机了。
现在留在这个修车厂里的人除了加兰以外没有人会知道,科尔森的这个决定正中赫莱尔·伊斯塔下怀。如果科尔森按部就班地把托比的事情立案侦查,这件事只要一落实在书面材料上,那些黑帮就早晚有一天会知道金枝的麾下曾有一个实际上忠于霍夫曼的杀手,这确实对赫莱尔“商场上”的名声不利。
而现在拉米雷斯正怔怔地盯着虚掩着的门扉,门内只透露出一小条隐约的黑暗来,但实际上那里面有至少十具尸体、一条血河、一场谋杀。莫尔利斯塔全程只负责站着看戏,他的目光落在拉米雷斯身上的时候甚至是轻松的。
“怎么了,主教大人?”他这样轻松愉快地问道,“她终于令您感到害怕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拉米雷斯低声回答,他在这一刻忽然感觉到了疲惫,“我现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莫尔利斯塔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刻,他似乎完全从媒体口中的那个花花公子人物设定里脱胎出来,显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他一针见血地问道:“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黑暗面,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对她的黑暗面照单全收的您本人?”
“公爵,我本来以为这是一场轻松愉快的谈话的。”拉米雷斯苦笑道。
“如果是咱们两个端着香槟杯站在一个蠢兮兮地三文鱼冷盘前面的话,我可能确实可以跟您聊一点轻松愉快的内容。当您第一次意识到您未来的日常可能跟这样血淋淋的案发现场息息相关的时候,您就永远远离轻松愉快了。”莫尔利斯塔一针见血地指出。
拉米雷斯长久地注视着他:“我们中间确实有些问题,对吧?”
“说起来真神奇,您现在面临的问题我四年前在米苏拉塔就意识到了。”莫尔利斯塔没试图掩盖他声音里的讽刺,这方面他、加兰和怀特海德·兰斯顿可能可以组成一个奇怪的文学修辞小组,他们都以讽刺为乐。
“米苏拉塔?”拉米雷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莫尔利斯塔哈了一声,“您根本对某些方面的莫德一无所知,对吧?所有她不愿意向您提起的部分,您都根本没有主动问起过——您不知道她参加过利比亚战争,对吗?”
拉米雷斯张口结舌,莫尔利斯塔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一丝痛苦,这令他感觉到一丝残忍的快慰——因为他感觉自己在伤害大主教的同时,似乎也在伤害自己。在这样的时刻,他会回想起他们依然还在军校的那些日子,那些仿佛无忧无虑的生活和漫长的夏天。
(所有他不愿意向你提起的部分,你都根本没有主动问起过)
就是这样,他当然遭受了惨败:以突然的分别开始,然后是爱德华·科尔森和安全局委托的那个案子,再然后是漫长的寻找和追捕,他们穿越了许多国家,莫尔利斯塔记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疤对应的城市名字。
最后一切以一场惨败告终,当他每一次看见怀特海德那只浅蓝色的假眼睛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场失败。
从这个角度来讲,他做得甚至还没有希利亚德·拉米雷斯好,至少拉米雷斯永远重新开始的机会,而他大概早就失去了那个机会——那是他亲手放弃的。
拉米雷斯当然不可能知道莫尔利斯塔在想什么,他们陷入缄默,就在这一刻,加兰推开了修车厂的大门。
下一秒,一股火焰从她身后喷吐而出,爆燃卷起的热风掀起了她的衣摆,她显然找到了一些可以很容易地把这个厂房烧起来的东西——考虑到里面的那些汽车,这并不奇怪——她就这样踩着滚滚的火星走了出来,白衬衫的袖口上全都是干涸的暗色血迹。
可……可就算是这样,她看上去依然是美的。这无关乎道德标准,全是一种出于美学角度的审判。拉米雷斯悲哀地回想起了圣若翰洗者大教堂的那个早晨,就在三钟经的钟声敲响之前几秒,她嘴里咬着一把刀的刀背而利刃割开了伊莱贾·霍夫曼的咽喉的那个时刻,那一刻的场景与现在相似,她的脸上喷满了逐渐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拉米雷斯一生之中从未见过什么东西有如此之美。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在他心里生出这种念头的时候,负罪感会俘获他。一方面他不知道应不应当为死人祈祷(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有罪的,一个声音残酷地提醒他,而他自己其实也不能免俗),而另一方面,他真的很想感谢莫德确实平安无事。
他依然记得温斯洛的那些夜晚和霍夫曼一案之后加兰住院的日子,他不需要更多那样的时光了。
现在加兰直视着他,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看上去出乎意料地坦荡。他们都听着火焰缓慢地舔舐着厂房的承重结构,就好像在吞噬什么活的东西,更多火星噼啪升上天空,直到整个建筑物轰然倒塌。
她伪造了案发现场,现场找到的每一颗子弹都被确保能在弹道测试之后被查出案底,在最后警方盖棺定论的时刻,会说托比和他的手下死于一场黑帮仇杀。
——当然,那也并非就不是一场仇杀。
“结束了。”她说。
//不仅仅是梦境里,就算是在她完全清醒的时刻,在极少数时候,她也觉得黑暗里潜伏着那些东西。
她会从躁动的黑暗里听见奇怪的吱吱声,什么东西啃噬骨头,什么东西毛发蓬乱,无声地爬过地板。
老鼠,莫德想。或许在她转身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从朽坏的地板下面爬出来,很多、很多、很多的老鼠,尾巴胡乱纠结在一起,腐烂、打结、骨折,肮脏的一大团。这些老鼠向着不同的地方挣扎,每一只都想要挣脱不可能挣脱的那个结。
在她闭眼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她确定它们绝对爬过地板。
而当她在地板上浇上汽油、点燃这些燃料,看着火舌把黑暗一寸寸吞噬、听见建筑物从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的时刻,她则感受到安全。//
“我们应该谈谈吗?”拉米雷斯问道。
他觉得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快两个小时了,简直就要在那里生根发芽。而现在,加兰穿着一身被她当家居服的旧衬衫看着他:她洗了个挺长的澡,不奇怪,拉米雷斯根本不知道把那么多血迹洗掉需要多长时间。老天,他之前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得思考这种问题。
拉米雷斯想象着莲蓬头喷出来的水被血迹染成粉色、它们沿着地漏流进下水道之后在瓷砖上留下褐色的痕迹的场景。加兰可能把她之前出门的时候穿的衣服留在了洗衣篮里,但是从那些衣服上血迹的面积来看,它们可能根本没有洗的价值了。
现在加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默许了他想要谈的意思。她在另外一边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微妙地隔着适合谈心的一米多距离。她的头发刚刚吹过,那些可爱的卷发垂在她的肩头,拉米雷斯不知道怎么形容,它们看上去潮湿而丰饶。
拉米雷斯想要摸一摸那些头发,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加兰就这样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自己的小腿上面,脚踝苍白,看上去奇异地年轻。
“是的,咱们确实应该谈谈。”加兰问,她语气里有种东西令人感觉她好像已经知道拉米雷斯要说什么,或者不如说——她听上去好像已经认命了,要不然以她的习惯,她该用一个问句开始这段话,她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反问道,“您觉得咱们应该谈什么?”
一定是反问句,一定是敬称,带着些尖锐和磨不平的棱角,也不应该像是现在。
因为拉米雷斯是了解她的。
这让拉米雷斯真的感觉慌起来了,他干涩地吞咽了一下,说道:“你看,莫德,你应该也意识到了。我们的……关系,实际上可能有些问题。”
加兰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色眼睛浅得几乎是非人的,那个颜色让人的面孔看上去冷酷无情,即便或许事实并非如此,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的。她斟酌了许久,然后忽然说:“我其实根本没通过安全局选拔的心理测试。”
“什么?”拉米雷斯微微提高的声音,这个开头让他感觉到一头雾水——实际上,他本以为他们得谈谈他的问题,谈谈他对死尸会露出的那种目光,谈谈他和加兰观点和处事方式的不同。因为无疑,如果你有莫德·加兰这样一个情人,你总有一天要面对这种问题。
他以为他们要谈,他们实际上并不属于一个世界,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得怎么融入对方的世界——或者至少是接近对方的世界:他本以为那是问题所在。
但是加兰显然并不这样认为。
“‘问题’,”加兰用手指比了一个粗略的引号,她的腰背微微直了起来,“您和我之间的关系有些问题,这没错。您第一次去安全局的时候我对您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拉米雷斯当然记得,他记得那天他站在科尔森的办公室里,加兰忽然凑过去亲了他的嘴唇,此时此刻他几乎都能回忆起那种触感。他皱了皱眉,说:“你当时对我说,其实我不是特别了解你。”
“对,”加兰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的目光依然冷酷,像是洞穿一切的利剑。“这就是问题所在。”
拉米雷斯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这毕竟不是他一开始准备谈的部分,他以为他们必然要涉及到他的道德观念和加兰的分歧……却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所以他卡住了几秒钟,这真是个错误的、悲哀的选择,因为加兰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我加入安全局的时候走的是正常招募的途径,但是实际上没通过心理测试,局里的心理学家认为我缺乏同理心、有反社会倾向,并且警告科尔森我可能并不适合这个职位。但是因为是莫尔利斯塔向安全局推荐的我,而局长又要卖给梅斯菲尔德家族人情,所以我相信他们更改的其中的某些数据。”
加兰说,她的语速比平常稍微急促了一些,就好像她不赶紧把这些话说完就会失去勇气一样——这个认知给拉米雷斯的心脏造成了一阵荒谬的幻痛。
“我在局里工作的两年里因为过度杀戮被内部警告了四次,其中有一次还是在刑讯的时候搞过头了,您可以想象那个场景。这还不包括阿登纳的那次,他们以为我是为了掩盖他眉心的那一枪才把他打成筛子的。”
她直直地盯着拉米雷斯,面色冷酷。
“但是只有我知道第一枪就已经击中目标了,”她十分清晰地说道,“我连第二枪和第三枪都不用开。”
拉米雷斯定定地盯着她:“莫德——”
加兰无视了他,继续说下去:“科尔森需要我是因为要出卧底任务和得有人干脏活,行动部至少有十个小组,您以为为什么只有我们直属于部长?因为我们的小组里每个人都有案底。而今天那个托比本应该被交给局里,给我提供消息的那个人要求他们全都得死,这本来没什么,但是……”
“莫德。”拉米雷斯又重复了一遍,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但是加兰还是没有停下。
“我虐杀了他。”她一字一顿地说,像个捕食者那样盯着拉米雷斯的眼睛,“我折磨他、从他嘴里掏出了我们需要的信息,然后杀害了他,最后把他肢解了——就因为伊莱贾·霍夫曼死得太轻易了,我必须得把我想对他做的发泄在他的手下身上,要不然我就没法得到……”
她心烦意乱地、潦草地比了个手势。
“……平衡。”
“如果你不那么做呢?”拉米雷斯问,其实他是知道那个答案的。
加兰的眼睑微微垂下了,窗外透射而来的阳光给她的睫毛镀上了一道微弱的弧光。她没再看拉米雷斯,而是出神地盯着自己膝盖的某处:“否则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