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头朝向永恒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9271 字 2025-01-06

他的脑内就是一团浆糊,但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装过了(比前一天晚上的好看一点,但是实际上也没好看到哪去),他爬上甲板的时候双腿打颤,前一天晚上的某些记忆碎片还像是恼人的苍蝇一样围着他飞来飞去。

这个时候外面天色已经逐渐亮起来,天色是朦胧的鱼肚白,初生的太阳的光芒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那艘配置着马达的单桅杆帆船行驶在运河之上——

带着一丝腥味的水汽灌进他的鼻腔,可以把那称之为自由。

而伊曼纽尔·弗格尔掌着舵,他从甲班上转身,向埃弗拉德露出一个笑容。

“嗨,”他笑眯眯地说道,“陌生人。”//

多米尼克住的医院离圣若翰洗者大教堂并不算远,他的病房门口坐着一个挂着胸牌的、面色忧虑的安全局内勤。但是拉米雷斯觉得不止如此,说不定医院里的某个地方还有个全副武装的便衣特工在注视着他们。

而多米尼克陷在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床单里面,他的脸色并不比床单的颜色好看多少,被子上面搭着骨瘦如柴的手,手背上有很多输液留下的针眼。

加兰进门的时候谨慎地留在了距离门口不到一步的范围之内,让拉米雷斯自己走过去。这可能并不是一个适宜的决定,但这个年轻人显然并不太配合心理医生——比埃弗拉德·洛伦兹神父稍好一点,可是显然这种稍好还不足以拯救他——如果还有谁能跟他谈谈,也就是差不多算是共患难过的拉米雷斯了。

虽然对于那件事的回忆,拉米雷斯本身也不会比多米尼克更好,但是加兰知道这位红衣主教有多坚强。

而现在多米尼克慢慢地看向拉米雷斯,这个年轻人的眼里遍布着可怕的血丝,显然很久以来都没有再睡过好觉。他的嘴唇颤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是哑的,他说:“……拉米雷斯枢机。”

“多米尼克。”拉米雷斯低声回答,他尽力把声音放低、放柔和。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个年轻人就这样哑着嗓子问道,他的声音听上去直白又坦然。“一个承诺吗?您和之前来的那些人一样希望我可以活下去?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显然之前已经有医生来过了,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冲突,但是鉴于那位文职在早晨六点多就哭唧唧地给加兰打电话,大概是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我很担心你,多米尼克,”拉米雷斯轻轻地说,加兰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那种真诚,他一向如此,“或许你已经没有印象了,但是加兰探员把你送到医院的那天我在场,我……”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希望你能逐渐恢复,希望你能活下去,当然;至少,要尝试着迈出第一步。”

而尝试着迈出第一步其实是很难的,加兰记得她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个夜晚,她艰难地握住拉米雷斯的手臂的时候在对方的皮肤之下感知到的那种潜藏的颤栗。

其实以加兰的经验来说,对话那这个开头并不算妙,拉米雷斯没有面对过太多这种情况所以必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是她也没有阻止对方说下去的念头,毕竟局里的心理医生曾向他表达了对多米尼克的担忧。

“他对我们非常彬彬有礼,只是不愿意敞开心扉。”那个医生当时忧虑地说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心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压垮他的,我宁可他愿意哭一哭或者发发脾气,那也比现在要好。”

所以加兰选择在房屋最远端冷眼旁观,安静得好像一尊雕塑。

“第一步?”多米尼克从喉咙之间呛出一个音节来,听上去像是尖锐的笑意或者恸哭,“但是您明明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上帝,事情发生的时候您在场!而您什么也没有做——!”

(“如果您在我的岛上,现在跪在这里的就是您。而如果您不希望别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的话,我建议您看着他,然后把每个细节记到脑海里去。”)

拉米雷斯被刺伤一样缩了一下,而他们此时此刻都想着同样的事情——有关银饰、红宝石和苹果树的花枝——那场晚宴的细节在加兰尚未苏醒的时候就被拉米雷斯逐字逐句地复述给了安全局的探员,现在作为霍夫曼一案的笔录躺在局里某个秘密的档案柜里,加兰没法想象他是如何强迫着自己回忆那一切的。想到那个场景,她总会难以克制地产生伤害什么人的冲动。

而此时此刻,多米尼克猛地直起身,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一把抓住了拉米雷斯的衣襟。他的手就压在罗马领的下方,床头立着的输液架剧烈地晃动着。

“您这么能就这样对我说出这种话?!”他从喉咙之间挤出这种嘶嘶的声音,一行眼泪从发红的眼中涌出、沿着苍白的面孔不断流下,“那种事就发生在您的身上,您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下一秒,加兰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幽灵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一只手按在拉米雷斯的臂弯上,另一只手抓住了多米尼克的手腕。

“请您放手。”她轻轻地说,声音听上去并不饱含什么感情。多米尼克的目光在她脸上聚焦——她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认出她来了,在霍夫曼的地牢的那次邂逅某种程度上令人十分难忘。

然后多米尼克慢慢地松开了手指,颓唐地倒在枕头上,加兰俯视着他,另一只手安抚性质地滑上拉米雷斯的肩膀。

“您的生命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多米尼克啧了一声,声音中暴露出一丝讥讽:“是吗?可能对霍夫曼先生来说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他已经死了——而你们想让我活着只不过是为了掩盖那个案件的真相。”

“他死了。”加兰冷冰冰地复述道,听上去如同设计精妙的仪器。“而伊洛娜还活着。您还记得她吗?那个被霍夫曼抓到那栋房子里去的小女孩?”

多米尼克猛然抬起头来。

注:

①本章标题来自艾米丽·迪金森的《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迪金森创作这首诗的背景是当时她单相思的已婚牧师离开了新英格兰。

(另:此创作背景存疑,因为迪金森生前出版的诗非常少,她的大部分经历都是通过她遗留下来的书信推断出来的,有研究者认为她一系列表达爱意的书信的对象是查尔斯·华兹华斯牧师)

②本文中有《勇敢者的游戏1》梗,话说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主教应该也才十九岁吧,啧啧。

③布娃娃和小熊图案毯子见《避难城》第一章。

④关于引体向上:查了一些资料,双手正握标准姿势的引体向上国内军队的测试标准是12个及格,26个良好,36个优秀,很多人表示就算是在军队里引体向上最多也就见过能做四十多个的。

至于单手……嗯。

需要明确一点:加兰真的是怪力筋肉少女(x),如我们所说,如果她身高够(……)的话也可以像伊莱贾一样单手把拉米雷斯提起来怼在墙上

【愚人船 06】